云啾啾还坐在那儿,手心捧着那点光粉,月亮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抓了一小撮星砂。她举着不动,生怕一动,光就没了。可它还是慢慢淡了,一点一点,从指尖溜走,最后只剩下一抹灰白印子,黏在肉窝窝里。
她瘪了瘪嘴。
蝴蝶飞进树冠就没再出来,头也不回。她等了一会儿,脖子仰得酸了,也没见个影儿。风一吹,树叶沙沙响,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清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她有点不想动了。屁股底下坐久了,土都压硬了,硌得慌。手肘也酸,刚才爬得太猛,现在一撑地,关节咯吱一下,疼得她缩了缩手指。
“蝶蝶……”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没底气。
没人应。
她又叫:“你别走嘛……啾啾还没摸到你呢。”
还是没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草屑和泥,刚才蹭过石头、压过花、扒过地皮,早就不干净了。可她本来也没想弄脏啊,她是想轻轻碰一下的,就像碰七哥的脸那样,一下就好。
眼泪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眼眶一下子热了,然后一滴滚烫的,顺着脸颊滑下来,啪嗒,掉在下巴上,又顺着脖子往下流,痒痒的。
她没擦。
她看着前面那棵老树根,黑洞洞的缝隙,刚才蝴蝶就是从那儿飞上去的。她明明都快摸到了,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吸了吸鼻子,手撑着往前挪了一下,想再靠近点看看。膝盖在地上蹭,压到一块尖石头,刺啦一下,疼得她抖了抖腿。她不管,继续往前爬,手掌按下去的时候,底下突然一滑。
土太干了,裂成一片一片,中间有道深缝,她的手正好插进去,卡住了。
她一挣,身子歪了,整个人侧着摔下去,肩膀撞地,脸擦过粗糙的地皮,火辣辣地疼。
“呜……”
这下真哭了。不是委屈,是真疼。眼角又滚出一滴泪,比刚才那滴还烫,顺着鼻翼往下滑,滴答,正正落在面前那道土缝里。
那一块土,原本灰扑扑的,裂口发白,像是晒干的泥壳。泪珠落进去的瞬间,颜色变了,从灰褐转成深棕,像被水浸过一样。裂缝边缘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吸饱了水,然后缓缓合拢,土也松软了,不再硬邦邦地翘着边。
周围一圈地也跟着变暗了些,像是刚下过一场极小的雨,只湿了这一小片。
云啾啾不知道。
她还趴在地上,一只手卡在缝里拔不出来,另一只手摸着摔疼的脸颊,抽抽搭搭地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有的落在手上,有的滴进衣领,凉飕飕的。
她没力气再爬了。脚丫子早就不热了,肚子也空空的,刚才追蝴蝶时那股劲儿全耗光了。她就想坐着,哪儿也不去,谁也别找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哭。喘了两口气,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脏,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她吐了吐舌头,嫌恶心。
手终于从缝里抽出来,掌心磨红了一块。她看了看那道土缝,发现它不像刚才那么干了,颜色深了些,好像……软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
土真的松了,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不像之前硬得硌手。她又按了按旁边没湿的地方,还是硬的,裂着口子。
“咦?”她小声嘀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块湿土,眨了眨眼。
是不是……她的眼泪让它变软的?
她不信。
她抬起手,舔了舔手指,沾了点口水,往旁边另一道裂缝上抹。抹完,盯着看。
啥也没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用力抹,还吹了口气。
土还是干的,裂口纹丝不动。
她皱起小脸,歪头想了想,忽然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疼。
但她忍着没哭出声,只让眼角慢慢积了一汪泪。她屏住呼吸,把脸凑近那道干裂缝,等着那滴泪自己落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颤巍巍地滚下来,滴进土缝。
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土色变了,裂缝边缘湿润,缓缓收拢,像有生命一样。
她瞪大了眼睛。
真的!
她又揉眼睛,又等泪,再滴一次。这次滴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土慢慢变深、变软。
她咧开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酒窝一跳一跳。
可笑了一下,她又停下来,小脸严肃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片被泪水打湿的土地,一动不动。夜风从坡上滑下来,吹得她后脖颈凉飕飕的,头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没再哭,也没再笑。
她就坐在那儿,一手撑地,另一手轻轻按在摔疼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怔怔望着地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一道道的,混着泥灰。浅金卷毛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长,投在湿润的土边上。
她不动。
土地也不动。
只有风,悄悄绕过她的肩膀,掠过那片刚被泪水浸过的地皮,带起一丝极淡的潮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