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云啾啾的影子拉长，贴在干裂的土上，像一块歪歪扭扭的墨渍。她还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手圈着小腿，眼睛盯着那道刚顶出来一点的小芽。鼻尖有点凉，刚才打了个喷嚏，现在鼻腔里还是痒痒的，但她不敢揉。一动，说不定就把这根好不容易冒头的嫩苗吓回去了。
风从谷口斜斜地溜进来，带了点夜露的湿气，也带了一串脚步声。
很轻，但不对劲。
不是大哥那种踩着霜走的静，也不是七哥空间挪移时空气被扯出的微响。是几个人的脚步，踏得不齐，踩碎了草壳子，还夹着压低的说话声。
“……指针又动了，就在前面。”
“真有异光？别是看花眼吧。”
“你闭嘴，族老盯了三天了，能错？那小崽子守着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玩意儿。”
声音越来越近，人影也从雾里显出来，三四个年轻子弟，穿着云家旁支的灰边青袍，手里拎着探灵罗盘，其中一个还背着记录玉简。他们脚步放得轻，眼神却贼亮，直往灵谷深处扫。
云啾啾没听见。
她全部心思都在那根小芽上——它又往上顶了一点，光晕比刚才亮了些，像是在喘气。
可地底的雷丝先醒了。
原本沉在土里的细密雷纹，是二哥早先布下的隐阵，只连他一人神识。此刻雷丝轻轻震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蛛网，瞬间传到百步外一棵老松后。
云雷动猛地睁眼。
他本来靠着树干假寐，腿伸着，手搭在膝上，整个人懒散得像块石头。可这一睁眼，瞳孔里就窜出一道蓝光，发根“唰”地炸起，几缕头发立着，噼啪带出细小电火花。
他站起身，一步没迈，人已经到了灵谷边缘。
脚落下的那一刻，脚边一块青石“砰”地炸开，碎石飞溅，地面焦黑一圈，裂出蛛网状的纹。
那几个旁支子弟全吓一跳，猛地停住，罗盘“嗡”地震颤，指针乱晃。
云雷动站在那里，背对着灵谷深处，面朝他们，双臂垂着，手心微微泛光，电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滚上来：“谁准你们踏进一步？”
没人敢答。
一个胆小的往后缩了半步，差点绊倒。另一个强撑着抱拳：“二、二哥，我们奉族老之命巡查边界，并无冒犯之意……”
“巡查？”云雷动冷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雷爆前的闷响，“我云家边防大阵由四哥镇守，轮得到你们插手？”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又是一焦。
这回不是石头炸，是他掌心雷光一闪，烙在土上，留下个冒着烟的掌印。空气里顿时弥漫一股臭氧味，刺鼻得很。
“再往前半步。”他抬手，五指张开，头顶上方空气“嗡”地一凝，一团拳头大的雷云凭空聚起，噼啪作响，蓝光映得他整张脸冷硬如铁，“我不保证这雷认得你是哪家的种。”
那几人脸色全白了。
有人腿抖，玉简“啪”地掉地上都没敢弯腰捡。领头的那个还想硬撑，嘴唇动了动，结果雷云“咔”地劈下一记虚闪，正落在他脚前三寸，泥土炸开，焦烟腾起。
“跑！”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群人转身就撤，脚步乱得像踩了火炭，连滚带爬地往林道拐角冲。罗盘扔了，玉简也不要了，只剩一件外袍挂在灌木上，猎猎晃着。
云雷动没动。
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百米外的树影里，他才缓缓收手。
头顶雷云散去，掌心光熄，肩头却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他站在原地，侧头看了眼灵谷深处——那个小团子还蹲着，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皱了下眉，低声骂了句：“蠢货，半夜遛弯也不挑地方。”
然后他转身，几步跃上谷口左侧一块高岩，盘膝坐下，双手抱胸，闭上眼。
看起来像睡着了。
可地底的雷丝还在。
细细的，看不见，却铺成一张网，从岩底一直延伸到灵谷中心，把她蹲着的那一小片地围得严严实实。任何活物靠近十步内，都会触发警讯。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土。
刚吹到她身边，就被一层无形的静电层弹开，连她卷毛都没扰一下。
云啾啾眨了眨眼。
小芽的光，好像又亮了一点。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嘴角悄悄翘了翘，像在跟谁偷偷分享秘密。
高岩上，云雷动眼皮没掀，嘴里却嘟囔了句：“傻笑什么，冻死你。”
说完，他袖子里滑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温热的雷纹糕——七哥早上塞他手里的，说给啾啾当点心。他捏了一小块，指尖悄悄一弹，糕屑无声落地，滚到她手边草根下。
然后他又闭紧眼，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远处林道拐角，最后一个旁支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黑暗中，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值得上报。”
话音落，他人已转身离去。
风过谷口，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刚碰地，就被静电弹飞。
灵谷中央，小芽又顶高了一分。
云啾啾屏住呼吸，看着它，一眨不眨。
高岩上，云雷动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手却按上了膝盖，雷息沉在脉里，随时能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