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傍晚,天色暗得像浸了墨的旧布,一层层往下压。
林月蹲在祖坟前,膝盖硌着碎石子,硌得生疼。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三根劣质香,香柱弯了两根,纸灰似的颜色;又掏出两叠黄纸,边角磨得起了毛。塑料袋是从便利店顺手扯的,印着红底白字的“欢迎光临”。
她把香插进坟前的泥地里,三根凑不齐一炷。黄纸点了,火苗窜起来又灭下去,她弯腰吹了好几下才续上。
“祖宗们别怪。”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房贷还没还完,今年实在顾不上买好的。明年一定烧,明年一定。”
说完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
坟头起了一阵烟。
不是烧纸那种呛人的灰烟,是青的、浓的、凉的,像深井里冒出来的雾。林月脚还没迈出去,那烟就聚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穿唐代圆领袍的老头,盘着腿坐在墓碑顶上。
“就这点?”他数了数地上烧完的纸灰,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膝盖本来就不太听使唤,这会儿直接软了。
“您、您哪位?”
老头从墓碑上跳下来,脚尖沾地的时候没出半点声响。他绕着林月走了大半圈,像验收贡品的上司。天色暗,但他身上那件圆领袍的颜色居然清清楚楚——靛青底、暗纹滚边,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一枚看不清字样的铜鱼符。
“我林玄龄,”老头鼻孔朝天,下巴微扬,“你往上数三十七代的曾曾曾祖父。贞观年间,户部侍郎。”
林月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生前经手的钱粮,”林玄龄伸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到肩膀那么宽还觉得不够,又往两边多抻了一截,“堆满三个长安城,还有剩的。”
他说完打量林月一番,目光从头扫到脚——帆布鞋、牛仔裤、洗到起球的卫衣。
“林家的后人,”他语气沉下去,“就混成了这个样子?”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烟呛住了。
“烧纸钱只烧两叠,”林玄龄蹲下来,伸手指拨了拨地上的纸灰,“香还是弯的。你让我怎么在底下跟列祖列宗交代?”
“我、我真的没钱。”林月终于挤出一句,“房贷……”
“房贷是什么?”
“就是……借钱买了房子,每个月还银行钱。”
林玄龄盯着她看了三秒,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住哪儿?带我瞧瞧去。”
“城里……租的房子。”
“走。”
“您……”
“走啊。”林玄龄已经掀开了她放在地上的帆布包,整只鬼钻了进去,“现在就出发。我倒要看看,我林家的后人住在什么‘贷’出来的房子里。”
林月拎起帆布包的时候,觉得比刚才重了不少。她站在坟前犹豫了片刻,最后咬着牙下了山。
大巴车晃荡得像条在土路上扭的蛇。
林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拉链严严实实。她盯着窗外掠过的杨树和电线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拉链从里面被拱开了一条缝。
“外面那些亮着的长杆是什么?”林玄龄的声音从包里挤出来,闷闷的,“一根一根的,还发光。”
“路灯。”
“路灯?”林玄龄的脑袋又探出来半寸,圆领袍的领口被拉链卡住了,“这灯比长安城里的高亭灯亮多了……哎哟!”
他整个鬼从拉链缝里挤了出去,飘到了车窗外。
林月猛地扭头,看见林玄龄正扒在车窗外面,脸贴着玻璃朝外看。下一根路灯杆直冲他撞过来,他想飘开但来不及——脸正撞在铁柱子上,整只鬼被弹回了车厢,后脑勺磕在行李架上,又弹了一下才落回座位上。
邻座的小孩指着空气,奶声奶气喊:“妈妈,有个爷爷飞出去了!”
林月一把按住小孩的脑袋:“你看错了,是路灯影子。”
小孩的妈妈狐疑地看了林月一眼,把儿子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林玄龄歪在座位上,捂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袍角还在座椅缝隙里夹着。他低声嘀咕:“这城的灯柱怎么不给人让路?”
林月没理他,把拉链重新拉好。
大巴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月下了车,背着帆布包往出站口走。林玄龄从包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俯瞰着整座城市。
霓虹灯牌一排排叠上去,红蓝绿的,把街道切成碎片。汽车尾灯连成两道发光的河,高楼窗户亮得像棋盘上落满的黄豆。
林玄龄看了很久,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挑剔,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灯火倒是多,”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评价,“就是楼太矮。”
林月仰头看着他:“您觉得那是什么水平?”
“比长安大明宫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摇了摇头,袍角被夜风吹起来,“十万八千里。”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抬头看见半空中飘着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吓得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撞进了路边的冬青丛里。
林月跑过去把人扶起来:“没事吧没事吧!我们在拍短视频!实景特效!”
外卖小哥从冬青丛里爬出来,头盔歪了,嘴里叼着一片叶子:“……你们这特效也太真了吧。”
“技术好。”林月赔着笑把人送走。
林玄龄落在她身后,一脸无辜:“我都没动,他自己摔的。”
“您别动了。”林月低声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动,什么都别说。”
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她举着手机手电往上爬。林玄龄跟在她身后飘着,飘过三楼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墙皮——掉了一手心白灰。
“你这楼比兵部的马厩还旧。”他说。
“我听到了。”
“我就让你听到的。”
六楼到了。林月掏钥匙开了门,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玄龄看了她一眼,直接穿门进去了。
林月推门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正中央站定了。
那是个不到二十平的长方形,放了一张折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立式衣架。电视是老款的,屏幕有裂纹。窗户关着,窗帘洗得褪了色。天花板上的灯管只有一半亮。
林玄龄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就住这?”他说。
林月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玄龄伸手指了指上面:“抬头能看见楼板。”
楼上传来孩子跑步声,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落了些灰,正好落在他头顶。他伸手掸了掸,然后看见手心里那点灰。
他猛地把头抬起来。
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吵了三句就掀了桌子;楼上孩子又开始跑,地板像要塌了。
林玄龄的眼睛瞪圆了。他指着楼板,嘴唇哆嗦了两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林玄龄的后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直接炸开了,“就住在——这种——鸽笼里?!”
最后一个字刚落,隔壁砸墙声应声而响,震得整个客厅都在抖。
林玄龄二话不说,朝那堵墙一头撞了过去。
半截身子穿进了隔壁。
三秒后,他被弹回来了,整个人摔在沙发扶手上,手忙脚乱地扒住坐垫才没滚下去。他站起来还要再冲——
林月扑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您别去了!”她的脸埋在他背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把人吓死,明天我得去派出所领您!您连身份证都没有!”
“那墙——”林玄龄挣了一下,袍角被她攥得死死的,“那墙凭什么砸你?”
“人家砸的是他家墙!”
“他是你邻居!”林玄龄回头瞪她,“邻居砸墙就是砸你家墙!”
楼道里邻居骂开了:“大半夜的拆房子啊!”
林月熄了客厅灯,把林玄龄摁在沙发上。整间屋黑下来,只有窗帘缝漏进来对面楼的灯光,一条窄窄的亮线。楼道骂声渐渐远了。
林玄龄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圆领袍的靛青色在黑暗里也看得很清楚。
“行。”他说。
林月把被子拽到脖子上,缩在沙发另一头。
“明日带我去你做事的地方看看。”林玄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我倒要瞧瞧,什么人把你盘剥成这样——租这种房子的钱、吃那种面汤的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林月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她听见林玄龄在黑暗里哼了一声,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我林玄龄的子孙……”
后面的话没听清,她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浮起来的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上班。迟到扣五十。
她在黑暗里闭着眼说:“八点要打卡。”
没人回她。
但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像风吹过旧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