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
林月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距离闹钟响还有二十三分钟。嗡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什么活物在喘气。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得像炸了毛的鸡窝。
然后她看见了林玄龄。
老头正站在冰箱正前方,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后倾,右手悬在冰箱门把手上面三寸的位置,五指张开,一动不动。那姿势像极了农户面对一头不认识的野兽——随时准备进攻,也随时准备逃跑。
“您干嘛呢?”
“此物。”林玄龄没转头,眼睛死死盯着冰箱门,“自行作响,还往外冒冷气,莫非……”
他咽了口唾沫。
“莫非里面封了妖怪?”
林月走过去,一把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涌出来,她弯腰翻了翻里面的存货:两把蔫了的青菜,根部发黑;半瓶老干妈,盖子拧得死紧;一盒过期的鸡蛋,上面贴着昨天到期的标签。
林玄龄从她肩膀后面探进半个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冻得发硬的菜叶子,又飞快缩回去。
“这里头比我在长安的地窖还冷。”他皱着眉,“你就存了这点东西?”
“冰箱嘛,保鲜的。”林月把蔫了的青菜拎出来扔进垃圾桶,“东西不能放太久,我平时都在外面吃。”
“外面吃?”
“食堂、外卖、路边摊。”
林玄龄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林月蹲下来拉开冰箱下半截冷冻层,冷气更猛。“这下面是冷冻的,放肉、放饺子什么的。”她抽出一袋速冻水饺递过去,“喏,这是饺子。”
林玄龄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塑料袋在他手指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对着光透视那一个个圆滚滚的白色方块,面色逐渐凝重。
“这些……方块,”他把塑料袋举到眼前,“是什么暗器?”
“暗器个头啊,饺子!你唐朝没饺子?”
林玄龄不理她了,把速冻水饺郑重地放回冷冻层,然后关上冰箱门退后一步。他双手垂在身侧,对着嗡嗡作响的冰箱门迟疑了两秒,最后略略躬了躬身。
“不知何方灵物,方才多有冒犯。”
“您行了吧。”林月打了个哈欠,“对面有电饭煲、微波炉、电磁炉,您挨个拜一遍咱们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电磁炉面板亮了。红色数字跳了一下,从待机变成启动。林玄龄从冰箱那边飘过来的速度比林月想象的快得多,她刚把一锅水端上炉子,整张老脸就已经凑到了电磁炉面板正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这火呢?”他说。
“没火。”
“没火?”林玄龄指着面板上渐渐变红的圆圈,“这个红了,它在发烫。没火它怎么会烫?”
“电磁炉,电热原理。”
林玄龄盯着那圈红光看了几秒,猛然后退三步,袍角甩到了橱柜把手上。
“无需薪火便能生热,”他声音都变了,“你、你何处得的仙家法器?”
“淘宝买的,三百块。”
“三——三百块——就——”
林月翻了个白眼,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包泡面。林玄龄还没从“仙家法器”的震撼中缓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块方方正正的干面饼扔进了滚水里。
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眉毛开始抖动。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你……方才……扔进‘仙家法器’里的……”
“泡面。”
“泡、面。”
“对,泡面。”
林玄龄慢慢把脸转向她,嘴唇哆嗦了整整三秒。林月把料包撕开倒进去,汤色从清变成浑,一股浓郁的红烧牛肉味升起来。
“我林家的子孙,”林玄龄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三餐……就食这种东西?”
林月抄起筷子搅了搅:“早餐,就这一顿。”
“当年我在户部,连衙门口看门的老卒,早饭都是白面馍夹羊肉。”林玄龄指着那碗红汤里浮着的脱水蔬菜,那些像纸片一样薄的东西,“你看看你看看,这汤里飘的。菜干?肉干?还是一整头牛浓缩成了指甲盖大的一粒?”
林月把泡面端到茶几上,吸溜了一口。
“那您老倒是给我做一顿唐朝早饭啊。”
林玄龄沉默了片刻,转头进了厨房,打开了林月放在角落的橱柜。
他翻了左柜——半袋大米,包装袋上全是灰。翻了右柜——两包榨菜,乌江牌的,还是超市打折买一送一的那批。他翻完了所有柜子,又翻了一遍,最后在灶台边上停下来,缓缓转头。
“你家中,”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没风的河,“只有这些?”
林月从碗沿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工资发了房租,再扣了交通和吃饭,就剩九百。九百块钱,我上哪囤唐朝早饭去?”
林玄龄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内,林月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类似算账的神色在脸上快速爬过,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着怒火的什么。
他没说话,而是转身走向茶几,拿起林月随手搁在文件夹里的工资条。
那张薄薄的白纸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看正面。林月埋头吃面,余光里看见他另一只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了房租合同——那张印满小字的A4纸和工资条并排摆在茶几上,他低头在上面比划,手指从一行移到另一行。
五秒。十秒。十五秒。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林月吸面条的声音。
“五千。”林玄龄终于抬起头,“到手五千。”
“对。”
“房租两千三。”
“对。”
“吃饭,你刚才说一千五。”
“对。”
“通勤三百。”
“对。”
林玄龄的手指停在了“剩余九百”那一行。
他整个人静止了五秒钟。林月端着碗看他,感觉他在这个瞬间不像一个唐朝来的鬼魂,而像一个刚看完坏账的审计官。
“你一个月挣五贯钱,”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花两贯三百文住这种地方?五贯钱在贞观年间够买三头耕牛了——我要是在户部经手这种账目,李世民当场把我拖出去斩了。”
“那您老教我。”
林月放下碗,吸掉最后一滴汤。
“您老说我该怎么办?辞职回家种地?老家地早没了。回唐朝?您带我穿回去吗?”
林玄龄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把工资条拍在了茶几上。
“教你做官。”
茶几面震了一下。
“——不,”他深吸一口气,“教你做人。”
林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老人家唐朝做官的本事,拿到我公司能干嘛?我们那儿不写奏章不面圣,领导就是领导,下属就是下属。”
林玄龄背着手在客厅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他走了三圈,然后在一盏蒙了灰的吊灯底下站定。
“官场千年,”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换的是衣裳,不换的是人心。”
林月的嘴角还挂着笑,但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接话。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白花花地炸开,一条红色的消息横幅弹出来。林玄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过来,整张脸贴到了屏幕上方三厘米的地方。
“这又是什么灵物?!”
“手机。”林月拿起来解锁,“通信用的。”
“通信?!”林玄龄的声音尖了半度,“跟早上那个‘寒冰柜’是一家的?”
“跟冰箱不是一家的。”林月划开屏幕,“这是工作群,领导在上面说话。你看——‘明早八点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迟到扣绩效。’”
“绩效是什么?”
“就是钱。”
“迟到扣钱?”
“扣。”
林玄龄的脸重新凑近了屏幕。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去,盯着那个叫“工作群”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屏幕顶部又跳出一条消息——还是领导发的,但这次带了一个@所有人的符号。
“这方块,”他皱着眉头敲了敲屏幕,“为何会发光?里面还关着人在说话?”
“没人关在里面,这是消息提示音。”
“消息?”林玄龄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屏幕,“那它为何会响?”
“因为它——”林月顿了一下,“算了,你当它是烽火台吧。烽火台,能传信的,但这个更快。”
林玄龄退后了半步。他盯着那块发光的屏幕,眼神从震撼变成了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敬畏。他压低了声音:“这妖……这灵物,跟那寒冰柜是同一家的?”
“不是。”
“但它也发光。”
“发光的东西多了。”
“你身边还有多少这样的?”
林月想了想:“冰箱、手机、电磁炉、微波炉、电饭煲、电视、洗衣机、空调……”
林玄龄的表情一点点崩溃了。他退到了沙发角,坐在扶手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缓缓把脸埋了下去。
“我林玄龄,”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经了三朝皇帝,算过亿万钱粮。我不怕人,我怕妖怪。”
“您刚才还说官场千年呢。”
“官场千年我没怕过,”林玄龄抬起头,指着茶几上的手机,“此物我怕是。”
林月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工作群消息的提示音停了一瞬,紧接着又是“叮”的一声——领导发了条语音,时长四十八秒。林玄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烽火台还会说话?”
“会。”
“说什么?”
林月点开,领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小林啊,明天八点你提前到,王组长那个案子你帮着理一理——”
后面的话被林玄龄的叫声盖过去了。
“——里面真的关着一个人!”
“没有!语音消息!就像你写信!”
林玄龄不听。他飘到了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茶几上那块重新亮起来的屏幕。
“你告诉它,”他说,“我明日随你去那个什么‘公司’。”
“公司不让带家属。”
“我不是家属。”
“那您是什么?”
林玄龄从窗帘后面走出来,整了整袍领。
“我是护身符。”
他拍了拍林月的肩膀。
“明日,你带路。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什么人,把我林玄龄的后人盘剥成了月俸五百文都不到的下下吏。”
林月看着他,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抓起了手机发了条消息:“领导,明天我带个长辈行吗?他……退休了,在家闲着。”
领导秒回:“行啊,看看咱公司的环境也好。”
林月回了个“好的”表情。
林玄龄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表情——黄色圆脸,咧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然后他又缩回去了。
“这方块的妖法,”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多。”
第二天出门前,林月对着空气喊了好几声:“老祖宗?隐身了吗?能看见吗?”
没人应。
她松了口气,伸手去关客厅灯。
一抬头——林玄龄整张脸从天花板倒着垂下来,胡子扫过她额头,像一把倒挂的旧扫帚。
“能不能给我换件衣裳?”他说,“这身圆领袍去衙门太扎眼。”
林月尖叫着把拖鞋扔了上去。
拖鞋穿过林玄龄的身体,“啪”一声砸在天花板上,又“咚”一声弹下来砸中她自己的额头。
林玄龄慢悠悠从天花板飘下来,一脸无辜。
“我是鬼,”他说,“不走门不是天经地义?”
林月蹲在地上揉着额头,闭着眼。
“明天你要是吓到我同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把你那两叠纸钱全退回去。”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买的。”
“所以我退得了。”
林玄龄整理了一下胡须,袍角甩了甩。
“走吧。”
“去哪儿?”
“买衣裳。”
“给鬼买衣裳?”
林玄龄看着她:“我死了几百年了,不当活人还不能穿件好看的衣裳?”
林月抬手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一分,还有十九分钟打卡。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拉开大门。
“跟上,”她说,“不说话,不飘,不穿墙——走门。”
林玄龄跟在她身后飘了出去。
六楼楼道灯坏了两层,只有三楼那盏还在亮。林玄龄飘过三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黑漆漆的那一片。
“你这楼,”他说,“比兵部的马厩还旧。”
“您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让你记住。”
林月的脚步加快了一拍。
天正亮起来,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灌得她后背发凉。她听见身后传来林玄龄极轻的嘀咕声,像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那种沙沙的响动。
“官场千年,换的是衣裳,不换的是人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玄龄正飘在楼道尽头,晨光从破了的窗洞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没有穿墙,没有飘出窗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后面。像一个老派的上司,跟着自己最不放心的下属去巡视第一线。
林月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您那句话,”她说,“官场千年那句话——”
“怎么了?”
“我记住了。”
林玄龄没回话。但林月从楼道尽头的风声里,又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旧账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