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群的提示音消停了。林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面朝下,像个被吵累了不想再听的人。
“明早八点开会。”她瘫在沙发里,后脑勺靠着发硬的靠枕,“地铁四十分钟,我得六点四十出门。”
林玄龄飘在吊灯旁边,这个位置居高临下,适合审阅全局。
“地——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品一坛没见过的酒,“何为地铁?”
“地底下的火车。”
林玄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林月见过,上次是在他数完纸钱数问她“住哪儿”的时候。
“你是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如今的人,能在黄泉路上驾车往来?”
林月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脸转回了天花板方向。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晃了晃,想岔开话题。屏幕解锁的瞬间,光再次炸开——林玄龄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退后了半步。
“这又是什么灵物?”他手指着那块发光的方块,“跟早上那个‘寒冰柜’是一家的?!”
林月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冰箱。
“不是灵物,”她把手机举高了些,“手机,通信用的。就像你们唐朝的——”
她卡住了。
林玄龄替她接上了:“就像烽火台?”
“……对,就像烽火台。”
“烽火台用烟,”林玄龄凑近了一寸,审视着屏幕上的微信图标,“不用光。”
“升级版。”
“升级版是什么?”
“就是更快的烽火台。”
林玄龄盯着那个绿色图标看了片刻,终于退开了半寸。他的注意力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那双在户部磨了几十年的眼睛,已经重新落回了茶几上那张薄薄的工资条。
他重新拿起了它,两根手指捏着纸的一角,像在捻一张银票的真伪。另一只手翻开了房租合同。
林月枕着手臂看他在茶几前面坐下来。老头盘腿的姿势很自然,像在衙门大堂上审案。
他的手指在纸上滑动,从“基本工资”滑到“应发合计”,又从“应发合计”滑到“实发金额”。他翻到房租合同的第三页,找到了“月租金”那一栏。
“五千。”他的手指停住了。“到手五千。”
“嗯。”
“房租两千三。”
“对。”
“通勤三百。”
“地铁月卡。”
“吃饭——”
林月没说话,用沉默代替了回答。林玄龄的手指从房租合同上移开,又去翻了她手机里的记账软件。
那个页面她平时不太打开,因为打开一次心就疼一次。她最近一个月的支出明细在屏幕上亮着:早餐7块,午餐27块,晚餐18块,偶尔加个夜宵又是十几块。一个月下来,光是吃,就吃掉了一千五百多。
林玄龄的手指停在了“余额”那一栏。
九百。
他整个人静止了五秒钟。那五秒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响声,林月甚至能感觉到沙发垫子下面弹簧的弧度硌着后背。
“你一个月挣五贯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计算一道复杂的算学题,“花两贯三百文,住这种地方。”
“是两千三百块。”
林玄龄不理她这个纠正。他自顾自地换算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眉毛越拧越紧。林月看见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停在了一种微妙的暴怒边缘——那种愤怒来自账目核对不一致时的职业本能。
“五贯钱,”他猛地站起来,“在贞观年间,够买三头耕牛。”
林月缩在沙发里仰视他。
“三头耕牛,能耕两顷地,养一家七八口人。你拿它——”他指着房租合同,“换一个抬头就能看见楼板的窟窿。”
“我买不起房子。”
“那就别买。”
“不买房住哪儿?”
“我给你买。”
林月愣了一下。林玄龄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收回这句话,但最后只是把袍袖甩了一下,背到了身后。
“我活着的时候,攒了些金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埋在老家院子里,南墙根底下第三块砖。”
“您埋的东西,两千多年了,”林月坐起来,“怕是早就被人挖走了。”
林玄龄的表情变了。他迅速算了一下年代,然后整张脸垮了下去。
“……被人挖了?”
“大概率。”
他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这个消息。然后猛地转向林月,指着她的鼻子。
“我不管,”他说,“明日随你去衙门——你们那个公司。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什么人,把你月俸五千文的人,盘剥成了月剩九百文的下下吏。”
林月急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公司不让带家属!”
“我不是家属。”林玄龄往前飘了两寸,“我死了几百年了,算不了活人。算护身符。”
他说完直接钻进了林月放在茶几旁边的帆布包。那包是米白色的,印着某个互联网公司的logo,里面塞着充电宝、雨伞、半包纸巾和一支没水的笔。林玄龄整个人缩进去之后,帆布包鼓出来一个人头形状的包,拉链被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露出他半根胡须。
“你给我出来。”林月拽着包带子把他从里面薅出来,“明天可以带你去。但你先听我说完。”
林玄龄被她拽出来的时候发型乱了。他一边整理发髻一边瞪着她。
“我们公司有打卡、有KPI、有周报,”林月一口气说下来,“你一个唐朝管钱粮的……”
她顿了一下。
“……你懂什么?”
林玄龄停下了整理头发的动作。
他看着她。
“K什么?”
“KPI。”
“周什么?”
“周报。”
林玄龄把手从发髻上放下来,慢慢站直了。
“我当年在户部,每季考核各道州县主官。每月造册,每季考评,每年进京觐见。你那个‘周报’——”他歪了歪头,“七天一报?”
“对。”
“七天就要报一回?我当年在户部,一年才见一次面。你们这个‘公司’,比皇帝催得还急。”
林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玄龄越说越来劲了。他在客厅里踱起步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上司催你交活儿,压你工期,”他伸出一根手指,“跟当年朝廷催修运河一个道理。工期定了,刮风下雨都是你的错。”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同僚抢你功劳,在你背后递话——”
“你怎么知道?”林月忍不住插嘴。
“我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林玄龄没回头,“抢功劳这件事,从有官场那天起就没断过。京官夺嫡、州县争功,本质一模一样。换了个说法叫‘抢功’,换了个地方叫‘办公室’,换的是衣裳——不换的是人心。”
第三根手指。
“你挨了上司的骂,回来一个人窝着,不肯说,不肯哭。”林玄龄终于回过头来看她,“跟当年皇帝早朝上受了气,回六部拿下面人撒火,一个路子。”
林月坐在沙发上,没有反驳。
她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你跟我说,”林玄龄在她对面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不懂?”
林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鞋尖。那双鞋是灰色的,左脚前面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你懂。”她说。
“那明天——”
“明天你跟我去。”
林月抬头看他。
“但是有条件。”
林玄龄端坐着,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明天跟我去公司,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你隐身,飘在我后面,但不要让别人看见。”
“这容易。”
“第二,全程闭嘴。”
林玄龄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什么你都不能插嘴。哪怕我在领导面前说错话、结巴、哑巴,你都不能跳出来替我说话。”
“你确定?”
“我确定。”
林玄龄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这笔交易值不值。然后他微微颔首。
“成交。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下班回来,给我买点好的纸钱。”林玄龄指了指墙角那堆灰烬的残余,“你今天烧的那两叠,太寒碜了。拿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跟别的坟打招呼。”
“您一个鬼,要跟坟打招呼?”
“同僚之间,也要走动。”林玄龄面无表情,“你烧的纸钱太少,我在下面抬不起头。”
林月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笑了一下。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玄龄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灯的居民楼,像是在看什么风景。她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老祖宗?”
“嗯?”
“你现在是隐身状态吗?我看不见你。”
林玄龄没动。
林月以为他真隐身了,松了口气,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缝外面漏进来的路灯黄光。
她转身朝卧室走。
一抬头。
林玄龄整张脸从天花板上倒着垂下来,胡须扫过她的额头。那张脸倒悬着,表情居然还端端正正的,像个正襟危坐的人被倒着挂在了房梁上。
“能不能给我换件衣裳?”他说,“这身圆领袍去衙门太扎眼。”
林月的尖叫声挤满了整间屋。
她整个人弹飞出去,后背撞上沙发扶手,弹了一下又滚到垫子上。她在慌乱中抓起脚边的拖鞋,朝天花板扔了过去。
拖鞋穿过林玄龄的身体,砸到了墙面上,“啪”的一声又弹下来。
林玄龄慢悠悠地飘下来,脚离地三寸,悬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检查有没有被林月的尖叫声震乱。
“我本就是鬼,”他一脸无辜,“不走门不是天经地义?”
林月抱着枕头缩在沙发角。她的拖鞋已经少了一只,剩下的那只还在脚上,脚趾头露在外面。
“明天你要是吓到我同事,”她声音都在抖,“我就把纸钱全退回去。”
“那本来就是你的钱买的。”
“所以我退得了。”
林玄龄终于叹了口气,降到了地面上。
“行,”他说,“明天我走门。”
林月看着他。
“也不倒挂了?”
“不倒挂。”
“也不飘在天花板上了?”
“不飘了。”
“也不在领导背后挤眉弄眼?”
林玄龄沉默了三秒。
“……尽量。”
林月把枕头砸向他。枕头穿过了他的胸口,直接掉到了地上。
林玄龄看着掉在地上的枕头,又抬头看了看林月。“我是鬼,”他说,“你能不能记住这件事?”
林月翻身躺进了沙发里,把备用毯子拉过头顶。
“睡觉了。”她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明天八点打卡。”
“你定几个闹钟?”
“两个。”
“我替你数着。”
“不用。”
林玄龄飘回窗台上。他坐在那里,看着外面路灯底下偶尔走过一两个晚归的人。楼下的夜市还没收摊,传来铁板炒饭的滋滋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听着不讨厌。
毯子底下传来林月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缩在沙发上的隆起,然后转过去继续看着窗外。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新账:五千文月俸,两千三百文房租,三百文行路,一千五百文吃食——最后剩下九百文。九百文,在贞观年间,不够在长安西市吃一顿像样的酒席。
而他的后人,用这九百文,在一个抬头能看见楼板的地方,活着。
他闭了一下眼。
那两叠纸钱的灰烬还堆在墙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它们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