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旧洒在灵谷中央，云啾啾的影子在光下静静铺展，小芽的光晕一圈圈往外浮。她眼也不眨，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着手背，鼻尖离那嫩苗只有巴掌远。风一吹，她的卷毛晃了晃，像被谁偷偷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口哨声。
不高不低，就一声，从斜后方飘过来，像是树叶擦过石头缝的那种轻响。她没回头，耳朵却动了动。
口哨又来了，这次拐了个弯，像藤蔓绕树，绕到她左边。她这才慢吞吞扭头，浅金的卷毛扫过肩膀，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小脸。
三哥站在两步外，穿着月白色的短襟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片刚落的枫叶。他没笑，可眼睛弯着，像揣了点什么好笑的事，偏不告诉你。
“看什么呢？”他声音放得软，像是怕惊着那根小芽，“看得这么认真。”
云啾啾没应，只把身子往侧边挪了半寸，给她的小芽腾出更完整的视线。她这会儿还不太会说话，嗯啊咕噜全靠猜，但态度明确得很——别打扰我。
云风辞也不急，踱了两步，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看了眼地上的小芽，又看了眼她糊着泥点的小手，轻轻啧了一声：“你守它，它都不谢你一朵花。”
小芽没反应，光晕照旧一圈一圈。
云风辞忽然抬手，指尖一弹，那片枫叶飞出去，打着旋儿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上。几乎同时，一道极细的风丝掠过，把叶子往前推了半尺，正好停在一簇刚冒头的苔藓前。
云啾啾的眼睛立刻黏上了那片叶子。
她动了。
先是屁股往后蹭，接着手撑地，腿一缩一蹬，想爬过去。可刚挪两下，重心一歪，啪地坐回地上，屁股底下压断了一根枯草。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腿。
云风辞憋着笑，不动声色把手掌虚托在她腋下，一缕柔风贴着皮肤滑上去，轻轻一托。她身子一轻，竟就这么晃晃悠悠站直了。
“哎。”他低声说，“站住了？”
她站住了，两条小腿微微发抖，脚丫子在地上拧了拧，像是不认得这新姿势。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那片枫叶，眼神亮起来。
“想去？”他问。
她没点头，也没出声，可小脚已经往前蹭了半步。
风又动了。
这次不是托她，而是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卷起一小股气流，推着那片枫叶又往前滑了一段。叶子转了个圈，停在一块青石边上。
云啾啾盯着它，小嘴微张，忽然抬脚。
一步。
摇晃，歪斜，眼看要栽，脚踝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扶正。她没察觉，继续往前挪。
第二步。
这回稳了些，手还举着，像端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片叶子，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云风辞半蹲着，跟在她侧后方，手掌始终虚悬在她背后一寸处，指间风丝若隐若现。他没碰她，可每一步她走得不稳时，那股风就会悄悄托一下，让她不至于摔倒。
“走得好。”他轻声说，“再走几步，叶子就是你的了。”
她没理他，可嘴角翘了起来。
第三步、第四步……她越走越顺，小腿不再打颤，脚步也有了节奏。风在她周围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扫开碎石，抚平草根，连地上一根突起的树须都被轻轻压平。
走到青石边，她伸手去够叶子。
差一点。
她踮脚，小脸绷紧，手指快碰到时，叶子又被一阵风掀起来，飘到石台另一头。
“嘿！”她终于出声，短促的一叫，带着点气恼。
云风辞笑出声：“追不着怪风？风可听你的话吗？”
她不理他，转身就绕石台。小短腿跑起来，跌跌撞撞，差点被石角绊倒，又被那股风轻轻一带，稳住了。
叶子落在一片野菊丛里。
她扑过去，手刚伸到一半，花瓣忽然齐齐扬起，像被什么撩了一下，叶子乘风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前方一条蜿蜒的小径入口。
小径两边长满矮灌木，枝条交错，晨露未干，水珠挂在叶尖，一碰就掉。路径曲折，看不清尽头。
云啾啾站在入口，仰头看。
云风辞走到她身边，蹲下，指着小路：“想去吗？”
她看看他，又看看路，小手往前一指。
“想。”他替她说，“那就走。”
他没再托她，只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一缕风从他指尖升起，卷起几片粉白花瓣，沿着小路铺开，像撒了一串彩色小旗。
“跟着花走。”他说，“不怕摔，哥哥在。”
她迈步进去。
小路比外面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发出细微的“噗”声。露水沾湿了她的鞋面，她也不管，眼睛只盯着前方飘动的花瓣。
走到一半，地面突然斜下去，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风早到了。
一道气垫从侧面托起她小腿，她只是踉跄两步，没倒。她站定，喘了口气，回头看他。
云风辞站在原处，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怎么了？”
她撇嘴，继续往前。
越往里，路越开阔。灌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缓坡，草色青黄交错，几朵零星的蓝铃花在风里轻轻晃。
云风辞赶上前，站到她旁边，抬手一拂。
风旋推开薄雾，坡下台地显露出来：野花成片，草叶上全是露，晨光从山脊线透出来，照得整片地泛着微亮。一只甲虫从石缝爬出，慢悠悠横穿小道。
“到了。”他说。
她站着没动，小胸脯一起一伏，累是累了，可眼睛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珠。
他蹲下，张开双臂：“最后几步，自己走，好不好？”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几朵蓝铃花，忽然迈步。
摇晃，加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一段几乎是跑的。跑到他跟前，一个没刹住，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笑着接住，一手托背，一手抄腿，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风跟着旋起，卷起一圈花瓣和草屑，在他们周围飞舞一圈，又轻轻落下。
“走得好。”他贴着她的小脸说，“稳得很。”
她搂着他脖子，咯咯笑出声，小脑袋蹭他肩膀，像只吃饱的猫。
他抱着她站定，风息缓缓收拢。远处，那条小径尽头，隐约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藏在岩壁下，藤蔓垂落，遮了大半。
她忽然扭头，手指那方向，咿呀了一声。
他顺着看去，笑了笑：“那儿啊……明天再去。”
她没应，只把脸埋他肩窝，眼皮开始打架。
他低头看她，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沾着一点泥。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抱着她调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风托着脚底，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台地上，最后几片花瓣落地，晨光漫过山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