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门口那台打卡机立在闸机旁边,黑色面板,数字跳得又快又稳。林月掏工牌靠上去,“嘀”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对勾,七点五十九分。
帆布包的拉链从内侧被顶开了一道缝。
“人脸画像?”林玄龄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刑部的人都没这本事,一个铁盒子就能认出谁是谁?”
林月把包往怀里一收,用身体挡住那道缝,低声道:“别看了,这不是人脸画像,是工牌感应。”
“工牌是什么牌?”
“你管它什么牌。”林月用拇指把他探出来的半根胡须按了回去,拉链重新拉严,快步往闸机里走。
后面排队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大概只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帆布包自言自语的背影,摇了摇头,刷卡跟进去了。
林月的工位在十楼靠窗那一排,左手边是玻璃幕墙,右手边隔着一排空位就是王胖子的独立办公室。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系统自动弹出十几条待办消息。
她还没点开第一条,抬头看见了会议室。
王胖子站在那间玻璃会议室的正中间,背后是投影幕布,幕布上清清楚楚地亮着三页内容。第一页的标题是:“XX品牌Q3营销突围方案。”署名的位置写着“王建平”——王胖子的全名。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东西。
从用户调研到渠道分析到创意排期,每一行字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她把那份方案发给王胖子的时间是上周五凌晨两点十七分,附言写的是“王组长,初稿请您看一下”。她等了三天,王胖子没有回一个字。
现在他站在会议室里,对着部门领导李总,把那三页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个营销方案,”王胖子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隔着玻璃有些闷,“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出的,核心洞察非常精准。”
林月站在自己工位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指甲发白。
“就围绕我们主打产品的人群痛点来切入,先用短视频引爆话题,再跟进电商转化链路……”王胖子翻了下一页。
林玄龄从她身后的帆布包里飘了出来。没人看见他——他整个鬼轮廓缩得只有一团半透明的雾气那么大,趴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外侧,像一片贴在窗上的旧报纸。他盯着幕布上的方案内容看了三秒,又转头看了看林月的脸。
林月没有看他。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唇下面是白的,像血一时半会儿没送到那里去。
王胖子汇报完了。他收好文件夹,推开会议室门走出来,迎面撞上林月。
“哟,小林,”王胖子笑得热情又自然,“早啊。”
“王组长……”
“你那个初稿我看了,思路还行,我帮你润色了一下,今天汇报效果不错吧?”他拍了拍林月的肩膀,“你多学习学习,以后这种方案你自己也能讲了。”
林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王胖子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皮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平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月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来,把脸埋进了交叠的胳膊里。她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几秒钟后抖得整个人都在颤。她没有出声,但整个后背的线条都收紧了,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林玄龄从会议室玻璃上飘了回来。他落在她旁边的文件柜顶上,低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哭有用的话,”他说,“我在户部早哭瞎了。”
林月没抬头。他也没有等她的反应,直接朝王胖子的独立办公室飘了过去。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整个鬼的上半身穿过了门板,像刀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没进去。
他进去了大约五秒钟,又出来了。嘴角是翘着的。
“你那个上司,”林玄龄飘回林月耳边,“正在给一家叫‘XX’的公司发邮件,管对方叫‘刘总’。邮件里附了一份报价单——他报的是你们公司的底价。”
林月猛地抬起了头。她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能看到他屏幕?”
林玄龄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林月的眼睛。“死人看活人做事,”他说,“不需要经过眼睛。”
林月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你现在就去电梯那边。”林玄龄飘到她正面,挡着她的视线,“你们那个领导——姓李的那个——正在往电梯方向走。你跟上他,进同一趟电梯。然后——”
他说了一句话。
“就只说这一句,语气要随意,像闲聊。说完就别看他了,看电梯门上的数字就行。”
林月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然后往走廊方向走。
电梯门正要合上。李总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
林月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侧身挤了进去。电梯门在她身后关拢。
“李总早。”
李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早,小林。”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从十变成九。林月的后背贴在电梯壁上,心跳声大得她怕李总能听见。
她张开嘴,嘴唇干得黏在一起,舌头动了一下才分开。
“王组长最近……跟XX公司往来好频繁。”
她说完了。声音干巴巴的,像照着稿子念了一句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汇报。
李总按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水掠过石头表面。
“是吗。”他说。
然后他没再接话。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李总先走了出去。林月站在原地,盯着电梯门重新合拢,数字跳回二楼、三楼、四楼……她一直没动。
“他信了吗?”她对着空荡荡的电梯间问,声音带着一点颤,“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告状?”
林玄龄从电梯顶棚上飘了下来,背着手,走在前面。“他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心里那根刺已经种下去了。当官的都这样——你越不说透,他想得越多。”
“什么叫种下去了?”
“就是——”林玄龄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这一天,都会盯着王胖子看了。走到哪儿都看,开会看,吃饭看,倒水都看一眼。王胖子做什么他都觉得跟XX公司有关系。”
林月从电梯里走出来,腿终于不抖了,但手心湿得能拧出水。
下午三点,王胖子被叫进了李总办公室。
门关了一个小时。
林月坐在工位上,屏幕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盯着那扇关着的门,耳机里放着一首循环播放的纯音乐,音量调得很低,足够覆盖掉其他工位的键盘声和电话声,但盖不住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四点零二分,门开了。
王胖子走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整张脸的颜色不太对——说不清是红还是白,好像两种颜色同时在往上涌,卡在半路都没到顶。他经过林月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没有看她。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了,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走了。
林月屏着呼吸看着他走远。
五分钟后,王胖子折返了。
他站在林月工位面前,手里的保温杯攥得紧紧的。
“你今天中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电梯里,跟李总聊什么了?”
林玄龄就飘在王胖子正后方,两只手在脖子前面交叉,疯狂比划“别说话”的动作。
王胖子看不见他,但林月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中午电梯?”她眨了眨眼,“李总?哦——李总问我周末加不加班,我说加了。怎么了?”
王胖子盯着她的眼睛。
他盯了五秒。林月没有移开视线,但她的脚尖在鞋里死死抠着鞋垫,抠得脚趾发麻。
“……没事。”王胖子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林月等到他的办公室门关上,才把头低下去。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流涌上来的声音。
林玄龄飘到她工位上方,盘腿坐到了显示器顶上。他的胡子翘着,眉眼间带着一种打了胜仗但又没完全打痛快的老将才有的神情。
“这才哪到哪,”他说,“我当年在朝堂上跟魏征吵架,比这刺激十倍。”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太干了。
走廊尽头,王胖子敲开了副总办公室的门。他进去之前回头往林月工位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开放办公区,隔着十几排亮着的显示器——那一眼像一根针,扎过来,收回去,门关上了。
林玄龄的笑容收了。他顺着林月的目光看过去,副总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严了。
“我说了,”他的声音平下来,“此人背后还有人。”
林月慢慢靠回椅背。她的帆布包还挂在椅子扶手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半包纸巾和充电线。她用指尖摸了摸帆布包的一角,布料是磨毛的,摸起来软塌塌的。
副总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但门确实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