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站在林月工位前面。
他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开放式办公区的标准工位走道里并不算近,但他的体型让这段空间显得逼仄。他的脸色确实黑得像锅底——那种用久了没刷、积了厚厚一层油垢的锅底,黑里泛着暗红,红里又透着青。
林月的手心湿透了。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指节发白,像握了一整个早晨没松开过。
她的目光下意识往斜上方瞟了一下。
林玄龄就悬停在王胖子脑袋右侧偏后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避开了王胖子的视线范围,但正对着林月。他的一只手平举着,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缓缓往下压——一个明确无比的“冷静”手势。
林月深吸了一口气。气吸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从耳朵里面传上来的,像鼓面被锤子砸了一下又一下。
“我问你,”王胖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月和他之间那半米的空气能听见,“中午电梯里。你到底跟李总说了我什么?”
林月张了张嘴。
脑子里是白的。纸一样白的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贴在口腔底部,干干的,动不了。
然后她感觉左耳进了一点风。
很轻,像有人贴着她耳朵在说话。那声音是气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流在摩擦喉壁。
“先问他,哪个电梯。”
林月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嘴唇还是干的,但声音出来了:“……什么电梯?”
王胖子皱了一下眉。“什么什么电梯?”
“我中午坐了三次电梯,”林月的舌头开始自己动了,“你说的是哪一趟?”
王胖子噎了半秒。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反问,嘴唇动了动,最后报出了准确时间:“就中午十二点半那趟,跟李总一起。”
林月的右耳又痒了一下。
“说——哦那趟——李总问我周末加不加班。”
“哦,”林月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像踩到了一块看得见的石头,“那趟啊。李总问我周末加不加班。”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原因,它只是自然地挂在了她嘴角上,像一个真的在聊天的普通人。
王胖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
那五秒里林月的心脏几乎停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的瞳孔上刮过来又刮过去,像在找一处裂缝。但没有。她连眨眼都没有眨,脸上的笑意保持着,像一张被钉住了边缘的纸。
“那你……”王胖子的声音变了方向,“那你跟李总提我名字了吗?”
林月的喉咙又干了。她下意识想摇头。
左耳的气音再次贴上来:“反问他——你做了什么怕被人提的事吗。”
这句话太锋利了。林月犹豫了。
但王胖子正盯着她,等她开口。她逃不掉。“……你做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被人提的事吗?”
王胖子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层黑里透红的底色像被泼了油,红得发紫。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是颤的,像绷紧的弦被人弹了一下。
“林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月慌了。她的目光再次往上飘,找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
林玄龄已经移动到了王胖子正面的位置。他侧着身,面对着林月,背对着王胖子。他用嘴巴做口型,没有声音,但林月看懂了。
“别接茬。换个话题。问他方案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林月结巴了一下。
“王、王组长……”她的声音转了个弯,像一把没捏紧的伞被风吹翻了面,“那个……方案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王胖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一个完全不在他预期方向上的问题堵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最后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瘪下去半截。
“……没什么要改的。”
右耳又痒了。
“说——那太好了——我安心了。”
“那太好了,”林月的声音带上了某种真实的如释重负,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装的还是真的,“我安心了。”
王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完全被绕乱了节奏。他提着一口气来的,那口气现在悬在半路上,上不去下不来。他又张了张嘴,想找回最初的问题,但那个问题的线头已经被林月扯断了,他捏着断口找不到接回去的地方。
最后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最好真的只是聊加班。”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后背贴着椅背,能感觉到衬衫面料被汗洇湿了薄薄一层,凉意正从后腰往上爬。
她等王胖子走进了他的独立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那口气好长。长到吐完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陷进坐垫里。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她的两只手捂在嘴上,把一声尖叫捂死在了掌心里。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点,像开水壶盖没压紧时挤出的蒸气声。她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最后对着头顶那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压着嗓子喊出来:“老祖宗!他走了!他真的被你赶走了!”
林玄龄飘回了她工位的正上方,盘腿坐在显示器的顶上。他那张老脸眉毛翘着、胡子翘着、嘴角也翘着,整个人翘得像一把折了骨架还要撑着的伞。
“这才哪到哪,”他双手抱胸,“我当年在朝堂上跟魏征吵架,比这刺激十倍。魏征那老东西,你回他一句他能回你三句,句句引经据典,不把你绕到认输不罢休。你这个上司,魏征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林月还在笑。她的嘴角收不回去,像是被人用线缝在了上扬的位置。她跺了一下脚,又跺了一下,像要把刚才憋着的那股劲从脚底板抖出来。
“你太神了,”她低声说,“你真太神了。”
林玄龄的笑容没有淡,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林月的肩膀,穿过整个开放办公区的工位和屏幕和走动的同事,落在了走廊尽头。
林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走廊尽头,副总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王胖子正站在门口,侧身,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跟里面的人说话。他进去之前回头往林月工位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办公区,隔着一排排亮着的电脑屏幕,隔着空气里敲键盘的声音和电话铃的响声——那一眼像一只钉进木板里的短钉,扎得不深,但拔不出来。
门关上了。
林玄龄的声音从显示器上方传下来,比刚才低了八度。
“我说了,”他说,“此人背后还有人。”
林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侧。办公室的空调风吹过来,她感觉到后背那层汗凉透了。
副总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透过半截百叶的缝隙,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在动,看不清是谁在站着、谁在坐着。
“那个人是谁?”林月的声音干干的。
“不知道。”林玄龄说,“但我记住了他的气味。”
“气味?”
“这人进门之前没说话,没咳嗽,连脚步都没出声。”林玄龄从显示器顶上飘下来,落在林月旁边的文件柜上,“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王胖子来找他。你那个上司进他办公室,连门都没敲。”林玄龄眯起眼,像在重新核对一遍刚才看到的账目,“说明他们之间不用敲门。”
林月的后背更凉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摸着帆布包的拉链头。金属的小东西在她的指腹间转了一圈,凉凉的。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林玄龄看着副总办公室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然后那线光也被什么挡住了——像是有人走到了窗边,站住了。
“不怎么办,”他说,“你今天做了你能做的事。剩下的,等他动。”
林月点了点头。
她转回屏幕,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着她输入什么的小白点。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悬在字母区的正上方,没有按下去。
显示器顶上的林玄龄重新盘好了腿。
走廊尽头,副总办公室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