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茶水间像一口煮开了的锅。
林月端着饭盒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个同事。有人靠在料理台边上,有人坐在折叠椅上,有人直接站着就把盒饭搁在饮水机顶上。空气里混着外卖盒的热气、冲泡速溶汤的粉末味道,还有各种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的人声。
“小林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最近受重用啊,李总都单独找你聊了。”
林月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条件反射,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应付这句话,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昨晚剩的炒饭,冷掉了,油凝固成一层白霜。
林玄龄从她帆布包里飘了出来。
没人看见他。他缩着身体,像一团淡得几乎透明的旧棉絮,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饮水机的顶上。那个位置刚好是整个茶水间的视觉中心——他盘腿坐着,眼珠子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话题是从一个抱怨开始的。
“你们今天开会听见了吗?李总骂了半个小时。”说话的是隔壁组的赵姐,四十来岁,嗓门天生大,“说我上周交的那个报表格式不对。格式不对你倒是早说啊,审了三天才告诉我。”
有人接话了:“李总是真能骂。上次我交个季度复盘,他挑了三页毛病,第三页他说的是页边距的问题。”
“页边距?”
“对,页边距。三毫米和五毫米的区别。”
几个人同时发出了介于冷笑和叹气之间的声音。话题的火越烧越旺,从李总烧到了公司制度,从制度烧到了年底奖金,从奖金烧到了“我早就说了今年肯定又要砍预算”。
林月坐在角落里扒着冷掉的炒饭,听着听着就点了一下头。她先是微微颔首,然后幅度大了些,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嘴型刚好对上那句“我也觉得”。
那两个字还没发出声音,林玄龄从饮水机上方猛地降了下来。
他整张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距离太近了,近到林月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和他胡须分叉的末端。他横亘在她和那群同事之间,像一道突然落下来的幕布。
林月被惊得整个人往后一退,手肘碰翻了饭盒盖子。
“啪”的一声。盖子翻落在地上滚了小半圈,里面残存的汤汁洒出来一些,溅到她的裤腿和地面。
所有人扭头看她。
“没事没事,”林月蹲下去擦桌子,手忙脚乱的,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我手滑了。”
她低头擦着那片污渍的时候,余光跟着林玄龄抬头的方向往上看了一眼。
茶水间天花板右前方的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小半球嵌在吊顶板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那颗红灯像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睁着,看着。
林月擦桌子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擦。
她重新坐回角落的时候,同事们已经转回去继续聊了。有人又说了一句“李总那个方案简直瞎改”,周围的附和声跟上来了,嗡嗡的,像一群被搅动了窝的蜂。
林月笑着摇了摇头。
她没有张嘴。她把那勺已经送到嘴边的炒饭又放回了饭盒里,然后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扒着饭粒,像在数一颗颗米。茶水间的聊天声在她周围起起落落,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的声音高到快穿透天花板了。林月一直没再开口。
林玄龄飘到她身后,伸手在她头顶上方拍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但那个动作他做全了,像一个满意的考官在卷子上盖了一个章。
三十分钟后,茶水间散了。
林月端着饭盒回工位,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茶水间的录音调一下,下午两点前。……不是全部,就午饭那一段就行。”
林月握着饭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甲盖刮过塑料盒沿,发出轻轻的“刮”一声。她没有停步,继续走了过去。
下午两点十五分。
隔壁部门的小张被叫进了HR办公室。门关着,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十五分钟后小张出来了,两眼发红,嘴唇是干的。他没回工位,直接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弯腰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一个纸箱里塞。一个杯子,一盆多肉,几支笔,一本翻烂了的员工手册。
有人想过去帮忙,他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我自己来。”
他把纸箱抱起来走的时候,经过茶水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茶水间的地板已经拖过了,那滩汤汁的痕迹被擦得干干净净,连水印都没留下。
小张走后半个小时内,茶水间的气氛变了。没有人再去那边坐着吃饭了。有人直接把饭盒带回了工位,有人下楼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在座位上吃。整个十楼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安静得像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雨。
林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她不算太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碰见。
“幸好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林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嗯”。她的拇指按在发送键上的时候,在微微地抖。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林月走出写字楼,汇入人行道上的人群里。她拽着帆布包的带子走在天桥上,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红尾灯白前灯连成两条看不见首尾的线。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你怎么知道会出事?”
林玄龄飘在她旁边,悬在天桥的栏杆外面,低着头看桥下的车流。
“那个副总办公室的人,”他说,“从你们进茶水间就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林玄龄转过头来,“他站在百叶窗后面,一直在数人头。你们进去了几个人,坐在什么位置,谁先开的口,谁接的话,谁笑得最大声,谁从头到尾没张嘴。他全在数。”
林月停下了脚步。她靠在栏杆上,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往后飘,脸颊两侧凉飕飕的。
“我怎么没看见他在看?”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出声。”林玄龄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他不出声,不参与,就是在等别人出声音。你站起来走的时候他也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出去。他数的不是人头,是说过话的人头。”
林月沉默了几秒。她把那天午饭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进茶水间的时间、坐下吃饭的位置、赵姐发起话题的时机、大家开始吐槽的顺序、她差点说出口的那句“我也觉得”……
茶水间的对面,确实是副总办公室。那扇门朝南,百叶窗常年半遮半掩,她以前从没注意过那些百叶窗的叶片后面有没有人在看。
“你那会儿,”她说,“趴在饮水机上的时候,就在看那个方向?”
林玄龄点了点头。“你进来之前我就看见了。他站在百叶窗的缝后面,手里端着杯子,里面有水——但没喝过。他端着那杯水站了整场,水没少。”
“你怎么知道他没喝过?”
“杯子里面的水面上有灰,”林玄龄说,“放久了才会落灰。我闻到了。”
林月偏过头看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您刚才说——您闻到了?”
“嗯。”
“您一个鬼,能闻到灰?”
林玄龄沉默了半秒。“有些事能闻到,”他说,“有些事不能。灰能闻到,饭菜香味闻不到。你说不清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林月没再追问。她又转过头去看桥下的车流,隔了几秒,她忽然把目光抬了起来,望向远处那栋写字楼——十楼的灯还亮着几排,副总办公室的窗户也在其中,灯光隔着百叶窗的缝隙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横着切的梳子。
“我在想一件事。”
“说。”
“他今天数了人头,”林月的声音轻下来,“下次,会不会数别的?”
林玄龄看着她的侧脸。暮色正在把她脸颊的轮廓变得模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映着远处车窗反射过来的某盏路灯的光。
他挑了挑眉,嘴角抬了一下。
那一下弧度不大,但林月看见了。
“你在学看人了。”
“您教的。”
林玄龄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浮在天桥上——一个站着,一个飘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林月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拢了拢,林玄龄的袍角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
写字楼十楼的灯还亮着。茶水间墙角那颗摄像头的红灯,在傍晚的办公室里独自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