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七分,林月推开出租屋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裹了三层,外面系着一根红绳。她把包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林玄龄从冰箱顶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林玄龄飘下来,落在茶几边上。他解开红绳、拆开牛皮纸的动作很慢,一层、两层、三层,像在拆一件易碎品。最后一层纸揭开,露出里面一叠黄纸——比那天坟头烧的厚了三倍不止,纸面光滑,边角齐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纸钱?”
“说了给你买好的。”
林玄龄把那叠纸钱端起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搓了一下纸边,然后把整叠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几右上角。他没说谢谢,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下,像水面起了一个泡又破掉了。
林月没等他说话,又从包里掏出一盒香。香是红色的,比上次坟头用的粗了一倍,竹签笔直,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味。她拆开塑封,取了三根,插进窗台那个旧香炉里,用打火机点了。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稳稳地燃起来,一缕白烟直直地往上走。
“老祖宗,”林月跪坐在茶几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我想学。”
林玄龄盘腿坐回了冰箱顶上。那个位置让他居高临下,能俯视整张茶几和跪在茶几前面的林月。
“学什么?”
“学怎么跟领导说话。”林月抬着头看他,“我怎么开口、怎么提要求、怎么让他答应我。您教我这个。”
林玄龄从冰箱顶上飘了下来。他飘到茶几旁边,伸手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凉白开,放在茶几正中央。
“三句话,”他说,“第一句,讲困难。你要清清楚楚地让他知道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活,每一件要多久,排到什么时间。不是抱怨,是陈述,像你报账一样报给他听。”
林月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第二句,”林玄龄伸出一根手指,“表忠心。你要说——‘但我愿意为公司分忧’。原话,一个字不能少。这四个字比你前面讲的所有困难加起来都重要。”
“第三句呢?”
“第三句,提条件。想要人就直接说,别绕弯子。你说‘能不能给我加个人手’,别绕成‘如果有个帮手就好了’,他不会帮你翻译。”
林月把三句话都打进了备忘录里。她抬头看林玄龄:“就这么简单?”
林玄龄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重,但她的额头还是红了一小块,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顺序错了,全盘皆输。先困难、再忠心、最后条件。你把忠心放到最后,他会觉得你在拿条件威胁他。你把条件放到最前面,他会直接把你堵回去。顺序就是全部。”
林月揉了揉额头。“记住了。”
“背一遍给我听。”
“先列困难,再表忠心,最后提条件。”
“第二句怎么说的?”
“‘但我愿意为公司分忧。’”
“一个字不能少。”
“一个字不会少。”
林玄龄终于点了点头。他飘回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林月的工位上多了一份文件。
李总亲自放过来的,棕色的文件袋,上面贴了一张白色便签纸,写着四个字:“周五前交。”林月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整张脸就白了。
客户需求书,五页纸。
每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各样的要求:产品功能项、交付节点、验收标准、备用方案、三方对接端口、数据迁移的时间窗口……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交付排期”那一栏——从项目启动到最终验收,只给了她三天。
三天。五页纸的需求。一个人。
林月深呼吸了三次。她把文件装回文件袋里,站起来,朝李总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林玄龄从她身后的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背影比了一个拇指。动作很大,但没有人看得见。
李总办公室的门开着。林月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林月走进去,在李总桌子对面坐下来。她手里攥着那个棕色的文件袋,攥得纸张发出轻微的皱褶声。
“李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我手里现在有三个项目在执行,每件都排到了下周三。这是排期表。”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表格上清清楚楚列着三个项目的名称、负责人、截止时间、当前进度。每一行都是她自己手工填的,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李总低头看了看那张表,又抬头看她。
林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猛跳。她的后背紧贴着椅背,手指藏在桌面底下,交叉着握在一起。她的目光越过李总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墙壁——林玄龄正飘在文件柜顶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做着口型。
第二句。林月读出了那两个字。
“但我愿意为公司分忧。”她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了,“这个客户,我愿意跟。周五前出方案,我可以做。”
李总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靠回椅背,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能搞定?”
林玄龄在文件柜顶上转了半圈,冲她比了一个“第三句”的手势,手指飞快地朝李总方向指了一下。
“能不能批一个临时助理给我?”林月说,“就三天,做完这个案子就还回去。”
李总靠回椅背,盯着她看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里林月的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她耳朵旁边捶一面鼓。
然后李总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笔。他在一张空白批条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推到林月面前。
“去人事拿条子。”
林月接过批条的时候,手指尖是冰凉的。批条上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她小心地把纸端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看一张中了奖的彩票。“谢谢李总。”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但她没觉得疼。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她走了三步,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
她没出声,但她的双脚同时离开了地面,落地的时候差点踢翻了走廊旁边的垃圾桶。她把手背捂在嘴上,把笑声捂死在喉咙里,但眼睛是弯的,弯成了两条拱桥。
林玄龄从李总办公室的门缝里飘出来,落在她旁边。他没有笑。
“批条给我看看。”
林月把批条递过去。林玄龄低头看了两秒,眉头慢慢收紧了。
“批得太痛快了。”
“什么?”
“一个临时工,按规定要走两天的流程。他当场签字,三秒就签了。”林玄龄把批条递还给她,“你高兴什么?”
“他认可我啊!”
“认可你会给你加钱,不会给你加人。”林玄龄飘到前面,挡着她的去路,“签字快说明这个活儿没人愿意接,他一直在等有人伸手。你伸了手,他赶紧把烫的山芋扔给你。”
林月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弧度收窄了一点。“烫的山芋?”
“回去看你那个客户需求书,”林玄龄说,“附件。”
林月回到工位,重新打开那个棕色文件袋。这回她把里面所有的纸都抽出来了,包括最后一页夹在底部的附件。那页纸是电脑打印的,但角落里贴了一张手写的小便签,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王组长移交,前期版本参考。”
她翻开附件。第一页是数据概览,上面的数字对不上。第二页是供应商列表,有三家供应商的报价栏填的是空白。第三页是客户的历史投诉记录,贴了整整一页邮件截图,每一封的开头都写着“贵方交付内容与需求不符”。
她往后翻,越翻越慢,手指停在第三页的末端。
整份附件,是王胖子做了一半的东西。数据对不上、逻辑全乱、客户投诉邮件贴了整整一页——王胖子搞砸了,甩给了她。
“王胖子搞出的事,”林月把文件往桌上一砸,“让我擦屁股?”
键盘被文件砸得弹了一下。
林月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收紧,但这一次她没哭。她只是趴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胳膊围成的小空间里来来回回地弹。
“我不干了。”她说。
声音闷在衣服里,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林玄龄飘到了显示器的侧面。他没有接“不干了”那句话,而是凑近了看那份附件里贴着的客户投诉邮件。他的眼睛在那些字行上慢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然后他停在了某一页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组数据,六行五列,标注着“历史采购价”。
他那张老脸上慢慢浮出一个表情。不是笑的,但比笑更亮,像烛芯被挑高了一截,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月。
“这题我会。”
林月从胳膊缝里抬起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
林玄龄指着邮件里的一个数据:“这地方造假了。王胖子改了四个数字,把采购单价往上提了百分之十二,又把交货周期缩了三天。他想让客户以为他们公司以前的报价是偏高的——但现在的报价已经高了。”
林月的另一只眼睛也露出来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在户部看了二十三年的账。这种造假,”林玄龄的嘴角终于翘上去了,“比我当年查过的漕运账目蠢多了。你按我说的改——把真正的历史采购价放回去,把交货周期重新算一遍。客户看到新旧对比,就会知道谁在骗他,谁在帮他。”
林月慢慢坐直了。
她把那份附件的最后一页抽出来,在桌面上铺平,手指按着纸的四角。“改完以后呢?”
“改完以后,”林玄龄靠在显示器上,双手抱胸,“客户会觉得换你是换对了。”
林月低头看着那张纸。打印的字迹是黑色的,手写的数字是蓝色的圆珠笔,错乱地叠在一起。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从纸上拿开,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等着落笔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