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八点半，临时助理来了。

小赵，全名赵婉。人力资源部的人把她领到林月工位前的时候，她一手拎着星巴克，一手刷着手机，肩上挎着一个小羊皮包，包上挂了一只毛绒兔子挂件。她坐下来，先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状态，从包里掏出一瓶护手霜、一面小镜子、两管口红、一支眼线笔、一盒粉饼——整整齐齐地码进了抽屉里。

林月递给她一份数据录入表。A4纸打印的，上面列着二十行客户基础信息，需要手动录入到系统里。

小赵扫了一眼，然后把纸推回来了。“我表哥说我来是当助理的，”她说，“不是打杂的。”

林月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数据录入是……”

“我没说不干，”小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说这不是助理该干的活。”

她说完拧开了护手霜，在手背上挤出黄豆大的一坨，开始慢慢地揉。

林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频率很慢，像在数节拍。她转头看向自己工位斜后方——林玄龄正飘在那里，弯着腰凑近了看小赵桌上那个相框。

那个相框是银色的，里面镶着一张合影。前排坐着五六个人，中间那位林月认识——是上季度股东大会上坐在主位的那位股东。小赵站在后排，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林玄龄飘了回来，落在林月耳边。“此人能力不行，但自尊心极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得刚好让林月能听见，“你看她——每五分钟照一次镜子，包里全是化妆品。她最怕别人说她没用。”

林月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那我怎么办？赶又赶不走，用又用不上。”

“别给她干苦力。给她一个‘技术岗位’。”林玄龄往后退了半寸，“把那份客户表格美化一下，然后告诉她——这份表格关系到方案成败，需要专业的视觉审核。”

“表格美化有什么专业不专业的？”林月差点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她不懂，”林玄龄说，“但你得说得让她觉得自己懂。”

林月深吸一口气，把桌上那份数据录入表抽了回来，放进了抽屉里。她打开文件夹，抽出客户表格——那张表是纯数据的，白底黑字，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字号十号，边框是细黑线。她把它打印出来，拿在手里走到小赵工位旁边。

“赵姐，”林月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这份表格的呈现关系到我们最后方案的通过率，我看了之前你做的那份物料风格……感觉你对视觉这块特别有心得？”

小赵的手停在了护手霜的瓶盖上。她抬头看了林月一眼。“什么表格？”

林月把打印出来的客户表格递过去。“这份，数据层面的内容已经全了，就是呈现上还需要提升。要让它看起来更专业、更有说服力。你帮我看看颜色搭配和排版行不行？我觉得你这方面比我强。”

小赵低头看那张表格，扫了一遍数字，又扫了一遍边框和字号。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来调整这个表的视觉风格？”

“对，”林月点头，“你有空吗？”

小赵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护手霜放回了抽屉里，然后拿起那张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行吧，我看看。”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按灭了，拉过鼠标开始操作。第一件事是改字体。宋体换成了微软雅黑，字号从十号调到了十一。然后她开始调行距，把原来挤在一起的数字行拉开了一点距离。

林月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她看着小赵的侧脸，那个正在一字一句地调字体颜色、调边框粗细、把每行数字都对齐的侧脸，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指甲油涂了一半的左手食指放在键盘上，不时按一下Ctrl键，配合右手调整单元格格式。

林玄龄飘到了打印机上面，盘腿坐着，冲林月挤了一下眼睛。

“她干活了没有？”他说。

“干了。”林月小声回。

“她干活了，你就有时间干你的活了。”林玄龄翘着腿，“谁规定助理一定要帮你改数据？她帮你挡掉了美化，你就有三天完整的时间——改那份造假的数据。”

林月愣了一拍。她算了一下：表格美化她自己做至少要半天，如果小赵把这件事接走，那半天就空出来了。而下午的时间刚够她把王胖子那份附件里的造假数据全部圈出来。她转头看向小赵，那个人正趴在屏幕上，对着一行单元格的数字发愁——数字是对齐了，但小数点后面两位数字的字体大小和整数部分不一样。她正在手动调整每一个小数点的位置。

“老祖宗，”林月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敬畏的调子，“你太阴了。”

“这叫知人善任。”林玄龄背着手，“我在户部的时候，从不用人去填他干不了的坑。你让一个不会算账的去管粮仓，他只会烧了粮仓。你让一个不会算账的去管账本封面，他能把封面做得比奏章还好看。”

林月没再回话。她打开了那个棕色的文件夹，把王胖子移交的附件拖到了桌面上，开始圈数据。

下午三点，她把造假数据全部圈完了。晚上七点，她开始做修正。九点，修正版完成了一半。十一点，全部完成。

她站起来的时候颈椎发出了咔的一声响，后背僵得像一块板子。她伸了个懒腰，两臂举过头顶的时候发现林玄龄正趴在窗边玻璃上，把整张脸贴在玻璃里侧，朝楼下看着什么。

“那个摊子，”他没有转头，“卖的什么？”

林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写字楼侧门外面摆着一个移动夜宵摊，蓝色的顶棚，冒着白气。

“炒面炒饭，还有包子。”

“闻着像胡饼。”林玄龄说。

“胡饼？”

“就是烤的饼，外面硬，里面软，夹羊肉。长安南市到处都是。”

林月笑了一声。“你一个鬼能闻到味道？”

林玄龄终于从玻璃上转过脸来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眼眶下面的青色移到她嘴唇上干裂的起皮，又移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上——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一圈键盘磨出来的茧印。

“饿的是你，”他说，“你从中午到现在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没觉得饿，但胃确实在抽，那种空荡荡的拧紧感，像一块毛巾被拧干了之后还在被人接着拧。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拿了手机下楼去了。

包子摊的老板正在收摊，剩下的最后四个包子被她全包了。热气从塑料袋里往外冒，烫得她换了三次手才拎稳。她走进写字楼大厅，刷卡进电梯，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从1跳到4跳到7跳到9。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只开了半排，另外半排的灯管暗着。她往工位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她桌上的打印稿被移动过。

那沓纸她走之前是整齐摞在键盘右侧的，边角对齐，第一页朝上。现在它歪了，偏移了大约五厘米，而且整体偏向了键盘左侧的方向。有人翻过它。

林月快步走到工位旁边，把那沓纸拿起来。第一页没变，第二页没变——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顿住了。右下角折了一个角，那个折痕是新的，纸的折角处还泛着一点白茬，像刚被折过不久。正是她标注了核心造假数据的那一页。

走廊尽头，王胖子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灯还亮着。她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包子隔着袋子烫着她的掌心和指腹，但这一次她没有换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窄窄的，像一把合着的尺子。

林玄龄从她身后飘到了前面。他经过她手边的时候袍角擦过她的手背——她感觉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带了一下，温的，像一根线从皮肤表面滑过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什么也没有。那个触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快得像她自己的错觉。

林玄龄已经飘到了那扇门前。他没有穿墙，只是停在那里，把那扇发光的门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月。“他急了。”他的声音很平，“你明天去找他，主动敲这扇门。”

林月把手里的塑料袋攥紧了一下。包子还烫着，隔着袋子烫进她的掌心，像一枚热得发红的硬币。

“敲进去以后说什么？”

“说你那个案子需要一个行业数据，”林玄龄说，“问他能不能共享。语气要软，姿态要低。”

“他凭什么帮我？”

“他凭什么都不会帮你。你找他不是要他帮你——是让他觉得你在求他，他一得意就会动。他一动，你就看得到他的牌了。”

林月低头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只有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张空着的椅子。

“行。”她说。

她转身走回工位，把那沓打印稿重新摞整齐，放回了键盘右侧。然后她坐下来，打开了一个包子塑料袋，咬了一口。

馅是白菜猪肉的，凉了一点，但还能吃。

林玄龄飘回窗台边坐下，面朝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零星亮着的几扇窗户，没有再说话。电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在头顶低低地嗡。

王胖子办公室的灯在半小时后灭了。林月吃完最后一个包子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暗了下去。

她把塑料袋叠好放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