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出租屋的灯是昏黄的,头顶那盏吸顶灯的光管只剩一根能亮,照出来的光带着一点发旧的黄,像旧照片的底色。
林月蹲在冰箱前面,手里举着一盒牛奶。她看了两遍保质期,又把它翻到背面看了一遍生产日期——昨天到期。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没变。常温的,微微带一点甜。她又喝了一口,正准备把剩下的都倒进杯子里去,林玄龄从卧室门框里飘了出来。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皱得比那天看见泡面的时候还紧。“你方才喝的是什么?”
“牛奶。”
“过期了?”
“昨天到期。”
“昨天到期就是过期了。”林玄龄飘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盒牛奶的包装,“你跟我说——打折的?”
“便宜一半。”
“便宜一半的东西,它的时间少了一半。”林玄龄把牛奶盒从她手里抽走,转身扔进了垃圾桶里。那只牛奶盒落进桶底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咚”一声,像一颗落进井里的石头。
“明天,照我说的去找王胖子。”林玄龄没有回头。
林月坐在厨房地板上,仰着头看他。“你说过了。”
“但你还没听懂。”林玄龄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刚才喝那盒过期牛奶的时候在想什么?”
“……省钱。”
“省多少钱?”
“六块钱。”
林玄龄伸出两根手指:“你省下六块钱——然后呢?去医院挂个号多少钱?”
林月没回答。
“你不是在省钱,”林玄龄说,“你是在用你的命换你的钱。省出来的钱是假的,被扣掉的工资是真的。你想出头的唯一办法不是省,是赚。”
林月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反驳,但也没点头。她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我还是没想通。他凭什么帮我?王胖子他凭什么帮我?”
林玄龄飘到沙发对面,坐了下来。他盘着腿,身体微微前倾。“他凭什么都不会帮你。你找他不是要他帮你——是让他觉得你在求他。”
“求他?”
“对。你越低头,他越得意。他一得意就会动。他一动——”林玄龄伸出手指点了点林月的方向,“你就看得到他的牌了。”
林月坐直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林月敲开了王胖子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装了东西,但只有第一页是写满字的。后面全是白纸,她用来撑厚度的。敲门之前她把文件夹在怀里抱了两秒,确认自己的手没有在抖,然后抬手,中指敲了三下门框。
“进。”
她推门进去。王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一台笔记本开着,屏幕亮着,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林月走进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文件夹,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蚊子从眼前飞过时的反射性眨眼。
“王组长。”
王胖子靠回椅背,把笔记本屏幕往下压了一点。“有事?”
林月走到他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那个客户案子,需要一份行业数据。我记得你之前跟XX公司合作过,那边的手里有一份市场调研的原始数据,能不能分享给我?”
她顿了一下,补了后半句:“算我们共同成果。”
王胖子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去碰。林月的手停在文件夹上方的位置,没有拿开。
“什么数据?”他终于开口了。
“XX公司去年Q3的市场份额测算那版,他们在内部会上提过。”
王胖子的手动了。他伸手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低头看了两秒。那页纸上只印了三行字,林月手打的,内容是一段关于目标客户群分析的概述,但她花了二十分钟把它写成了像是已经做了一半的工作文档——有标题、有分段、有编号,看起来像模像样。
王胖子合上了文件夹。“……我找找。”
“谢谢王组长。”林月转身出去了。她走得不快,步幅正常,后背挺直。但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玄龄从门板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穿过那扇关拢的木门,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王胖子。
王胖子已经拿起了手机。
“他拿起手机了?”林月压着声音问。
“发了条消息。”林玄龄从门板里飘出来,落在她旁边,“发完删了对话框。”
“发给谁?”
“他的那个盟友——副总那边的人。短信内容我没看到最后,但他输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刘’字。”
林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副总那边的人?”
林玄龄走在前面,背着手。他们正穿过走廊往工位方向走,周围的同事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你还记得那份客户投诉邮件吗?你客户上季度投诉的时候,那封邮件抄送给了谁?”
林月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她回想了一下——那份附件里贴了一整页的客户投诉邮件截图,开头几行是正文内容,底部是抄送名单。她当时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那些名字她没往心里去。
“抄送了……副总办公室?”
“抄送了王胖子的盟友。”林玄龄纠正她,“那个人,在投诉邮件里被列在了抄送栏。他收到了,但他没有处理。客户等了两周,没人回复,才把投诉升级到了李总那里。这个案子烂尾的根子,就在这俩人身上——一个收了投诉不处理,一个把烂摊子往后甩。”
林月站住了。她站在走廊正中间,旁边有人经过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邮件她看过无数次,那些抄送名单她扫过无数眼,但她从来没有把收件人和抄送人的名字串成一条线。
“那王胖子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他让你那个盟友去查这份数据。问题在于——你那个盟友跟你的客户之间,有过节。他去查,只会翻出自己当年没处理投诉的旧账。”林玄龄转过头来,“他在帮你的时候,踩了自己的尾巴。”
林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慢慢走回了工位。
傍晚六点,林月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发件人是隔壁组的同事:“王组长那边的数据还拖着没给你吧?我听说他今天一直在打电话。”
林月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她打开那个棕色的文件夹,开始改方案的最后一版。她改到第三页的时候余光瞥见林玄龄飘了出去,方向是王胖子的独立办公室。她没看他,继续改数据。
大约三分钟后他飘了回来。“他们在吵架。”
“谁和谁?”
“王胖子,和他的盟友。”林玄龄落在显示器顶上坐下,腿垂下来晃着,“他盟友问他为什么要帮林月查数据。王胖子说不是帮林月,是查林月。盟友不信,说查林月为什么要用他的渠道。王胖子说你的渠道最快。盟友说你把我当工具人?然后两个人在微信上互相攻击,扯了不少旧账。”
林月停下了打字的手。“旧账?”
“去年年底那个被压下来的投诉。盟友说当时是王胖子让他别处理的。王胖子说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盟友截图发过去了。”林玄龄的嘴角翘了一下,“截图这一招,还挺好使。”
晚上十一点半,林月的方案改完了最后一版。
她关掉电脑,把椅背转了一圈,面朝窗户的方向。林玄龄坐在窗台上,面朝外面,脚下是这座城市的车流——远处的快速路上,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近处的街区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灯。
“明天季度会,”他没有回头,“你把你那份方案往台上一放。王胖子在这家公司用了六年攒起来的那张脸,明天开始,就不姓王了。”
林月的手心开始冒汗。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指尖是冷的。“他塌了……然后呢?”
林玄龄回过头来看着她。“然后你上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窗外的霓虹余光里闪烁了一下,像火石擦过的火星。
“你准备好了吗?”
林月站起来。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按了开关。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碎屑。她用拇指抹掉了那一粒碎屑,然后站直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她对着镜子开口了。那句话是林玄龄教她的,只有三个要点——“问题在哪、你做了什么、结果比原来好多少。”
她的声音是抖的。第一句就抖。像冬天的第一口冷水咽下去时喉咙的收缩。但她没有停。她把“问题在哪”说完了,又说了“你做了什么”,然后是“结果比原来好多少”。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袍角摩擦空气的细微声音。她转过头,林玄龄就站在卫生间门口,背着手,下巴微抬,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满意”这个词前面,大概还要加一个“十分”。
她没有说话,转回去把灯关了。黑暗里她走回沙发边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位置。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但她看那条裂缝的眼神,和两个月前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