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会九点整开始。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李总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和一杯半满的温水。王胖子坐在李总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稿,封面上印着他自己的名字。
林月坐在长桌最末端的角落里。她面前只有一台已经开好的笔记本屏幕,一个U盘插在USB接口里,指示灯在键盘上方一明一灭地闪着。她身后的墙壁上,一团半透明的雾气缓缓落下来——林玄龄飘在那里,背贴着墙面,双手抱胸,像一幅挂歪了的古画。
王胖子先汇报。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点开了自己的PPT。屏幕上跳出第一页的时候,林月看见那页的标题是“项目前期推进与阶段性成果”。他讲得很流利,流利得像念过十遍的稿子。他把那个搞砸的案子用一句话带了过去——“前期遇到一些困难,现在由小林接手跟进。”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然后他花了十五分钟讲了他自己手头另一个项目,数据漂亮、图表丰富。
李总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用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字,抬头看向长桌末端。
“林月。”
林月站起来。她手里捏着翻页笔,走到投影前的时候,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她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但她没有去看它们,她看的只有身后墙壁上那团半透明的雾气。
林玄龄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三件事。
林月把U盘插进了投影接口。屏幕上弹出文件列表,她双击了那个命名为“Q3客户方案_修正版”的文件夹。
“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有三个,”她说,“第一,原始数据有四处错误。”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两张表格,左右并排。左边的版本里数字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有几行加总明显不对;右边的版本是修正后的,每一行的来源都标了出处,加总一致。
“第二,客户投诉集中在响应速度。”她翻到第二页。左侧贴的是客户原始投诉邮件的截图,红色的已读标记、黄色的高亮;右侧是她新做的响应时间线,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处理日期。
“第三,成本核算偏离了百分之四十。”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对比最直接——左边的数字和右边的数字相差了整整两列。
会议室安静下来了。林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回来,像丢进井里的石子激起的水声。她翻到最后一页——修正前和修正后的完整方案并排展示,右边那一版的间距、字号、颜色都统一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李总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
王胖子开始擦额头。他用的是手背,快速地在额头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林玄龄从墙壁上飘了下来。他飘到王胖子身后,悬停在他后脑勺的位置,低头凑近他的耳朵——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王胖子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月看见老祖宗的恶作剧,嘴角几乎要翘起来。她迅速把它压下去了,低头翻页,假装在看屏幕。
李总把她的方案打印件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调整坐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整张长桌,越过中间坐着的一排人,落在王胖子身上。
“王组长,”他的声音很平,“你前期的数据是谁做的?”
王胖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是、是小林的初稿,我润色的时候……”
他卡住了。那个“可能”出口了一半,被他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嘴。
李总没有追问。他转向林月:“这个方案,三天做出来的?”
“三天。”林月说。
李总靠回椅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季度优秀员工,”他说,“我给你提名。”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窗户。有几个人的身体微微后靠了,有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不算整齐,但持续了很久。
王胖子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面前的打印稿还摊在桌面上,但他没有再看它一眼。
散会之后林月被同事们围了整整十分钟。有人拍她肩膀,有人问她那个数据模型是怎么搭的,有人笑着说“看不出来你这么能扛”。林月被围在中间笑着回应每一句话,她的余光一直追着会议室的墙壁——那团半透明的雾气已经飘到了投影仪上面。
林玄龄盘腿坐在那台投影仪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朝林月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抱了一个拳——左手掌心托着右拳,唐代官员行礼的标准姿势。他的表情端端正正的,没有鬼脸,没有搞怪。像一位看着自己的学生第一次独立走上朝堂的老师。
林月在人群中侧过脸眨了一下眼睛。
晚上七点,林月推开了出租屋的门。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二锅头和两盒新买的香。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林玄龄正在窗台上坐着,面朝外面的街道。
“我回来了。”她说。
林玄龄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那里面装的什么?”
林月把二锅头从袋子里掏出来。玻璃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标签上印着红色的字。她把瓶子摆在茶几正中央,然后又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老祖宗,”她跪坐在茶几前,“给你买的。”
林玄龄从窗台上飘了过来。他绕着那瓶二锅头转了整整一圈,低头看了又看,最后伸手敲了一下瓶身。
“这什么?瓶子倒是精致。”
“二锅头。白酒。”
“酒?”林玄龄挑了挑眉,“比得过贞观年间的烧刀子?”
“您尝尝。”
林月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放在香炉旁边。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透明的,带着一股冲鼻的酒精气。林玄龄凑近了闻了一下,整张脸立刻皱成了核桃,胡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比烧刀子还烈!”他捂着鼻子退开了半寸,“你们现代人喝这个?”
“您刚说比不比得过。”
林玄龄没回话,但他又凑了回去,把鼻子悬在杯口上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已经从核桃皱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舒展,像是被呛了一下之后又忍不住回味。
林月没看他了。她站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然后又拿了一个空碗盛满了,端到茶几对面摆好。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
“老祖宗,”她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林玄龄坐在那碗白饭的对面。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看了很久——久到那碗饭的热气从浓到薄,从笔直到歪斜。
“你这声谢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比当年李世民赏我的金银还管用。”
林月没有抬头。她把脸埋在自己的饭碗里,筷子夹着白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她的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她没有说话。林玄龄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台的方向。
夜深了。
林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盖住了腰和腿,脚踝露在外面。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一切轮廓都磨软了。
林玄龄从窗台上站起来。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了那扇关着的窗户玻璃,飘到了外面。他悬在二十层楼的高空,脚下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被撒了一把碎金子,车流在街道之间缓缓地爬行,远一点的地方是银行大厦顶端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的,像一颗放大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了他圆领袍的下摆。
“倒也挺好看。”他说。
他没有说“比长安差远了”。
凌晨三点。林月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身,毯子的一角从沙发边缘垂了下来,落在半空中,距离地板还有大约一掌的高度。那截毯子边是灰色的,绒毛细细的,在夜灯的光里微微反着一点光。
林玄龄从窗外飘了回来。他落在地板上,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截垂落的绒毛。
毯子动了。
它被轻轻地带了一下,像风扫过一样,绒毛方向偏了那么一丝丝。幅度极小,不到半毫米。但确实是动了。
林玄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看了沙发上熟睡的林月一眼,转身慢慢走回了窗台上坐了下来。
他的袍角垂在窗台边缘,和窗帘的下摆叠在一起。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天边最远处,已经泛了一点点灰白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