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租屋的客厅灯还亮着,那根灯管只剩下半截能亮,发出的光带着一种疲倦的淡黄色。
林月跪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摊着一盒二锅头的空瓶子。她把瓶盖拧下来,放在茶几正中央当香插,然后从新买的那盒香里抽出一根,点着了,插进二锅头瓶盖里。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灯管附近散成一团薄雾。
“老祖宗,”她双手合十,“正式收我当徒弟吧。”
林玄龄从天花板倒垂下来。他的脸悬在茶几上方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头发往下坠,胡须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空信纸。他看了一眼那根插在二锅头瓶盖里的香,又看了一眼林月跪着的姿势。
“学费呢?”
“我烧纸钱。”
“纸钱我自己会飘去拿,不用你烧。”林玄龄把倒垂的身体收了回去,落在地板上,脚悬空三寸站着。“学费——你明天把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财报搞来,废纸篓里的也行。”
“财报?”
“就是你们那个公司的账目。收入多少、支了多少、钱花在哪儿、谁手里过的钱最多——这些东西,你明天天黑之前给我弄到手。”
林月点了点头,膝盖从地板上抬起来的时候硌红了两个圆印子,她自己没发现。
第二天午休,林月溜进了打印室。那间屋子在十楼走廊尽头,门常年不锁,里面堆着几台大型打印机和一个废纸篓。财务部的旧报表每隔两周集中销毁一次,她运气好,赶上了销毁前最后一天。她从废纸篓底部翻出了一沓打印纸,订书针还钉着,封面上印着财务部的部门章和“内部参考·仅供存档”八个字。
她把那沓纸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严,快步回到了工位。
晚上七点,出租屋的茶几上铺满了纸。林玄龄盘腿坐在沙发扶手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角的老黄历——当垫板用的,她实在找不到更平的桌面了。
“这字体,”林玄龄皱着眉头翻了一页,“比我当年写的奏章字还小。”
“能看清吗?”
“能。”他把那页纸转了个方向,面朝林月,“你来看——这三行是什么?”
林月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行数字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中间挤着,颜色是黑色的,比周围的其他数字稍微粗了一点。
“收入、成本、利润。”
“对。你公司挣不挣钱,全在这三行里。”林玄龄的手指从那三行数字上慢慢滑过去,“收入减成本等于利润。你公司挣了多少,亏了多少,全看最后一行。”
“这不是常识吗?”
“常识。”林玄龄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既然是常识,那你告诉我——你公司连续三个季度里,哪一个部门花钱最多?”
林月愣住了。她低头盯着那三行数字看了又看,手指在纸面上来回划了好几遍,然后把财报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张部门费用汇总表,上面标着销售部、产品部、研发部、供应链部、行政部。她扫了一眼,指着销售部那一行:“这个。销售部支出最高。”
“看支出高不高没用。你得看出在哪一项上高。”林玄龄伸手把财报从她手里抽出来,倒了个个儿,面朝下放回去。“正着看不懂,就倒着看。负数的地方都是出血口。”
林月倒着看了一遍,又倒着看了一遍。数字全是倒过来的,她一开始觉得眼花,但第二遍的时候她看见了——销售部那一栏里的“市场活动费”连续三个月都在超标,每个月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等。而供应链部那一栏里,整张表上几乎找不到红色的负数,每一行的数字都在预算线以下,稳得像一条被压平了的绳子。
“销售部花了最多的钱,”她缓缓说,“但供应链部……花钱最少。”
“花钱最少,而且花得最稳。”林玄龄站起来,飘到了茶几上方,俯视着摊开的那张财报。“你们全公司都以为销售部是命脉——因为销售部嗓门最大。每天开会、打电话、跑客户,满公司都是他们的人声。但你看看这一行——”
他的手指隔着空气点了一下供应链部那一栏。“这个部门,人最少,声最小。但全公司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采购款、物流款、仓储款,全从他们手里过。谁卡住了供应链,谁就卡住了你们老板的脖子。”
林月把那张报表翻回了正面,盯着供应链部的数字看了很久。“那……以前王胖子搞砸的那个案子,是不是卡在了供应链环节?”
林玄龄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上飘开,去翻林月带回来的另一样东西——一张公司组织架构图。那张图是在打印室废纸篓里和财报一起捡回来的,纸边卷了角,上面印着从总经理到部门主管的全套层级。
他把它摊开在茶几上,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红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咬痕,是林月平时想不出方案的时候咬出来的。
“销售部,”他在销售部的方框外面画了一个圈,“是嘴。只管说话、答应、签单子。”
他又在产品部的方框外面画了一个圈:“产品部是手。只管做东西、改东西、交付东西。”
第三笔落在供应链部上面:“供应链是血管。钱从这儿走,货从这儿进,东西从这儿出。嘴说完了,手做完了——东西到不了客户手里,全白搭。”
他抬头看了林月一眼。“你以前在销售部被人踩,是因为你在‘嘴’那个位置上。嘴的职责就是说,说完了人家不认账,你除了憋着没别的办法。换个地方打——打血管的位置。”
林月趴在茶几上,盯着那张画满了圈圈和线条的组织架构图。她拿起红笔,在王胖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连出去,连到了销售部的副总那一栏。她在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又拿起蓝笔,在供应链部那几个关键岗位的名字上一一圈了出来——采购经理、仓储主管、物流对接人。她把笔帽扣好,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王胖子的案子,是不是卡在了供应商那一环?”
林玄龄微微颔首。“你客户投诉的时候说过——你们公司给的交期比合同里写的晚了十五天。晚的那十五天,出在了原料采购上。供应商迟发货,采购没追,仓储没验,物流干等。一环扣一环,全卡在供应链部这根血管上。”
林月把那张势力图放下,手指按在纸面的边缘,一个角一个角地抚平。“那我明天去找供应链部的人?”
“不。”林玄龄说,“你先看清楚他们是谁、跟谁亲近、跟谁有过节。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另一头。你明天的工作不是找人说话——是画线。”
凌晨四点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亮线,正好落在茶几的纸面上。林月盯着那张画满红蓝线条的势力图,眼睛已经酸得发胀,但她的手指还在动,在采购经理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条细线,连到了销售部副总的名字——中间隔着三个空位,但那条线她还是画上去了。
“你当年收的第一个弟子,”她没抬头,“学了多久?”
林玄龄靠在窗台上,面朝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光教看账目,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日课,每天两个时辰。他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才学会辨认哪一笔支出是虚的、哪一笔收入是假的。”林玄龄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你用了三个时辰。”
林月终于从纸上抬起头来。她的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圈青色的疲惫,但那个笑是真诚的。“那说明我比唐朝人聪明?”
林玄龄没有回答。但他转回去面朝窗外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感觉到。
凌晨五点,林月的头终于歪在了沙发靠枕上。她的手指还搭在那张势力图的边缘,但呼吸已经均匀了,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地颤。
林玄龄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在茶几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正面画满了红笔圈和蓝笔圈,王胖子的名字旁边连着一串问号,供应链部的名字下面画着两道重线。他伸出指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面本身的纤维纹路。
他弯下腰,用指腹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没有墨,没有笔,但那些字迹像水痕一样留在了纸上,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感到了那些字的轮廓。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先照到茶几的一角,然后慢慢往中间移,最后照亮了那张纸的背面。纸面上隐隐约约浮出三个字,像是从纸的深处渗出来的。
王胖子。
他把纸放回原处,重新飘回窗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纸的一角,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