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九分，林月的工牌还没从包里掏出来，手机先亮了。工作群消息跳出来一条，艾特全体成员：“重要客户九点到访，相关人员八点半前到会议室准备。”
她刷卡进闸机的时候脚步已经加快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林月推门进去，看见王胖子坐在长桌右侧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他抬头看见林月走进来，脸上挂了一个很自然的笑。
“小林来了，正好。”他把面前那沓文件往前推了推，“等会儿客户来了，你负责讲数据这块。我先把框架搭完，你接后半段就行。”
林月走过去接过了那沓文件。纸是新的，打印墨还没干透，摸上去有一点温热。她低头翻了两行。
第一行是标题。第二行是日期。第三行是数据来源说明。她看到第四行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那些数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时间隔得有些远了。她再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一个供应商的名字，那家供应商三个月前已经更换了合作方。
“王组长——”
她抬头的时候，王胖子已经转身走出会议室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皮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林月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打开微信，发送。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林玄龄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背景音先传出来，是某种玻璃器皿被碰到的轻响——像二锅头瓶子搁在桌面上时瓶底和木头接触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才跟上来。
“这份数据是一年前的。”
背景音里又响了一声，像瓶盖被拧开了。
“一年前的供应商名录、一年前的采购价、一年前的物流报价单。你那个上司，想让你在客户面前讲这份东西。讲完了客户问你一句——‘为什么你们现在的报价比一年前贵了百分之十五？’——你连怎么答都找不到路。”
林月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谁让你用这个，”林玄龄的声音在语音的最后一句沉了下去，“谁想让你死。”
林月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翻自己的帆布包。包里塞着充电线、雨伞、半包纸巾，还有昨晚那个U盘。
她记得自己昨晚存了一份东西进去。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她在出租屋茶几上对着电脑重新跑了一遍供应链成本模型。所有数据用的是最新的采购价、最新的物流报价、最新的仓储费率。她当时只是顺手动了一下，把模型跑完整了，然后存进了U盘里——“备用”这个名字她随手敲的，连自己都没想好要备什么用。
现在她知道了。
她攥着那个U盘，指腹贴着金属壳的边缘，把它从包里抽了出来。
九点整，客户进场了。
对方来了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在他左右侧，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端着一杯没喝过的水。最后面两个年轻人，像是记录员和助理。
李总起身迎接。他握了手，引座，寒暄了几句开场白。
王胖子坐在李总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轮到他讲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花二十分钟讲完了公司的业务架构、项目履历、团队配置。他讲得很流畅，中途还穿插了两个自嘲式的笑话，客户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了一下。
王胖子收尾的时候把话筒递向了林月。
“下面让小林给大家详细汇报一下成本数据。”他坐回去的时候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松弛，像刚做完一件举手之劳的事。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林月身上。
林月站起来，手里握着那个U盘。她走到投影机旁边，把U盘插进接口，双击了那个命名为“备用”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她打开了它。
投影屏幕上跳出了第一页。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拿下去了。他的笑容还挂着，但挂的位置不太对了——嘴角还在原处，眼睛周围的肌肉已经僵住了。
屏幕上的数据模型，不是他给的那份。
那是全新的版本。采购价格那一栏的数字被替换成了最新的报价，供应商名单里删掉了三家已经终止合作的条目，物流成本重新核算过，仓储费率也更新到了本季度的标准。整个模型干净、完整、逻辑闭环，每一行数字的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更新时间。
林月开始讲了。她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有一点点紧，但第二句话就松开了。她从头讲到尾，从成本构成讲到优化空间，从历史问题讲到可行性方案。她讲完数据页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旧方案的成本曲线，右边是她的新方案。
右边的曲线从头到尾都在左边曲线的下方。
客户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抬手了。
“等一下，”他说，“这个模型谁做的？”
林月转头看向他。“我做的。”
“能不能会后私聊？”那个男人靠回椅背，“我对你后面那页对比图里的数据来源有点兴趣。”
林月说好。她关掉投影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滑轮被带动的轻响——王胖子在桌底下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缝里夹着笔帽掉出来的弹簧。
李总转头看了王胖子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又看了看林月，嘴角翘了一下。
散会后李总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林月的肩膀：“小林今天的准备很充分。”
林月说谢谢。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夹和U盘，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把地砖照得明晃晃的。
王胖子从后面跟上来了。他经过林月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哪来的新数据？”
林月的脚步没有停。因为她看见林玄龄正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飘出来，他没有跟着她走——他落在了王胖子身后，飘在他的后脑勺位置，低头凑近了他的手机屏幕。
那个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微信对话框。收件人的备注名是两个字：“供应商刘。”发送框里一行字正在输入中，光标一闪一闪的。
林玄龄整张脸贴在屏幕上方，把那条消息从头看到了尾。
他飘回来的时候，表情是冷的。
“那个报价偏高的供应商，”他的声音落在林月耳边，“王胖子正在跟他聊。他在问——‘林月从哪里拿的底价。’”
林月的背脊凉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后颈位置放了一枚冰凉的硬币。
“他想干嘛？”
林玄龄飘在前面，没有回头。他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李总还在里面和客户做最后的寒暄。
“你动了人家的蛋糕，”他说，“人家要动你的椅子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灌进来，把窗台上的灰尘吹散了一缕。王胖子的皮鞋声已经转去了另一个方向，远远的，像棋子落在棋盘边上。
林月站在原地，U盘还攥在手心里，金属壳被她捂得温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它收进了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