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零三分。林月端着咖啡走到工位,杯子还没放下来,先看见了屏幕上的东西。
公司内部论坛的首页。一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林月的升职速度,谁在背后推?”
林月的手停在半空中。咖啡杯边缘的热气还在往上升,但她没有把它放下来。
她点开了那个帖子。正文写得很长,大概有八百多字,用春秋笔法——那种每个字都像在说一件事、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说的写法——从头到尾绕着她转。帖子里提到她“入职不到半年就跳过常规晋升流程”,提到“某些人的提拔速度远快于同部门其他人”,还提到“有匿名员工反映从未见过此人独立完成过任何有规模的项目”。最后一行写的是:“我们只是好奇,这么快升上来的人,到底靠的是能力还是关系?”
下面的跟帖已经有四十多条。有人在顶,有人在问“说的是谁”,有人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林月慢慢把咖啡杯放到了桌面上。她的脸从嘴唇开始变白,然后一路往上,到脸颊、到鼻尖、到眼眶周围。她抓起手机想找管理员删帖,拇指已经按到了通讯录的图标上。
手机屏幕先亮了。林玄龄发来一条语音,时间戳是七点五十九分,他算好了她到公司的时间。
林月点开语音,把耳机插进耳朵里。林玄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像在开玩笑的沉稳:“别删。让它挂一天。谁急了去删,谁心里就有鬼。”
林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了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过嘴有一点酸。她把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褐色,她用拇指背面擦掉了。
整个上午她都在假装正常上班。她打开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了五行的标题,又删掉。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那个帖子,跟帖数从四十多涨到了六十多,又从六十多涨到了快八十。有人新注册了账号来顶,账号ID是一串数字。
隔壁工位的同事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看到论坛上那个帖子没?”
林月抬起头,笑了一下。“没看,”她说,“忙。”
她把屏幕切到了工作界面上,光标在空白文档的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在忙。但她的脸上挂着那个笑,一直挂着,像一枚被胶水粘在嘴角的铜钱。手心全是汗,键盘上留下了几个湿的指印。
午休的时候林玄龄飘进来了。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飘进来的,穿过了整面玻璃,落在林月工位旁边的文件柜顶上。他没有说话,径直往王胖子工位区的方向飘了过去。
林月没有抬头看他。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里扫到他停在了一个工位的上方——那台电脑后面坐着的人是小王,王胖子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去年刚毕业,头发理得很短,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林玄龄趴在小王的电脑后面,整只鬼的上半身探进了显示器和键盘之间的缝隙里。他大概趴了不到三分钟,然后缩回来,飘回了林月旁边。
“帖子是小王发的。”他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完之后他清了一次浏览记录,清完又清了一次——两次,间隔不到半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林玄龄指了指天花板。林月顺着他的方向往上看——工位区上方的吊顶板上嵌着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正午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摄像头在他工位的正上方。”
林月低头喝了一口水。“那……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他既然能干第一次,”林玄龄落在她显示器上面,盘腿坐下,“以前肯定也干过类似的。你去找他的共享文件夹,翻历史版本——找最早的。”
林月放下水杯站起来。她拿了桌上一个快没墨的订书机,往小王工位的方向走过去。她经过小王工位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手里的订书机在小王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嘴里说了一句“借一下”。她眼角的光扫到了桌面上的屏幕一角——一个共享盘的快捷方式,路径名称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她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就已经把那串字符背下来了。五秒钟,七个字符,没有记错。
午休时间还剩四十分钟。她把那串字符输入了文件管理器的地址栏,按了回车。
权限没锁。屏幕跳转了一下,弹出了那个共享文件夹的内容列表。她顺着时间线往上翻,从今年翻到去年,从去年翻到前年。她在翻到十四个月前的一个文件夹时停住了。文件夹的名字是“项目草稿备份”,里面塞了十几个文档,文件名后缀全是“_原始”“_初稿”“_第一版”之类的东西。创建者的工号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编号,那个编号已经不在公司的通讯录里了。
她点开了一个名为“年度营销策划_初稿”的文档。打开的瞬间,文档属性里跳出了一行历史修改记录——原作者的工号、原作者的账号名、原作者的登录时间。三个月前同一份文档在王胖子的Q3汇报PPT里出现过,标题被改了,排版被重新调过了,但里面的核心数据、分段逻辑、创意框架和眼前这份“初稿”几乎一模一样。PPT的署名栏写的是王胖子的名字。
林月把文档页面和修改记录截了图。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她把三张图分别存进了三个位置——手机相册、云端存储、离线硬盘。
她退出共享文件夹的时候手指比进去的时候稳了。
下午四点半。林月的手机还没碰,先听见了头顶日光灯管的熄灭声。灯管闪了一下,暗了。紧接着所有的显示器黑了,键盘背光灭了,打印机的主机嗡声停了。整层楼暗下去五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电力系统恢复了。
IT部的广播从公放喇叭里传出来:“刚才出现了电力波动,已恢复,大家别紧张,文件都有自动保存。”
林玄龄从窗户外面飘进来了。他这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对,眉骨的线条比平时收得更紧。
“你那个路径,”他停在林月面前,“现在还能打开吗?”
林月没有问为什么。她直接输入了刚才那串路径,按回车。文件夹还在,文件还在。她点开了那个“年度营销策划_初稿”文档——这一次文档属性里只剩下一条修改记录,修改时间显示为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修改人显示为小王的工号。原作者的修改记录、原作者的账号名、原作者所有的历史痕迹,全没了。
林月后背发凉,整条脊椎像被人往里塞了一块冰。
“有人在我存完证据之后,”她说,“把历史版本清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里的截图。三张。每一张都在。
“幸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截了图。”
林玄龄坐在显示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上的那三张截图,胡子一动没动。窗外四点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办公区的地砖切成明暗两半。
林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午后的车流还在正常地往前移,没有人抬头看十楼的窗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