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茶几已经铺满了。财报、供应商报价单、物流费率表、仓储合同复印件，一沓一沓摞着，边角对不齐，像一座纸做的积木塔。林玄龄盘腿坐在茶几一端，右手捏着一根筷子——他不知从厨房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竹制的，尾部微微发黄。他把筷子当教鞭在纸上划过来又划过去。
"你公司现在养了三家供应商做同一件事。"他的筷子尖停在第一张报价单上，"这一家，单价最高。这一家，交期最慢。这一家，品控抽查合格率比前两家低了百分之八。三家合在一起，每个月花掉你们供应链部一半以上的预算。"
"但流程上不允许单一供应商，怕被垄断。"林月坐在茶几对面，双腿蜷在沙发垫上，手里握着一支笔。
林玄龄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力道不大，但响声清脆。"怕垄断就自己建仓库自己控货。"他把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贞观年间，朝廷漕运也是三家船帮承运。一家快但贵，一家慢但便宜，一家不快不慢但总翻船。我当时直接奏请李世民——设官仓，自管船队，三年之内，省下三十万石粮。"
"我们没有官仓。"
"那就写'自建仓储'。你有仓库吗？没有。但你可以写'建议自建仓储'，把理由写清楚，把账算明白，让看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林月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她打开电脑的时候是晚上十点过几分。文档是空白的，标题栏闪着光标，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始打字。刚开始的几个字她敲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落指。但敲完第一段之后她的速度慢慢上去了，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从犹豫变成了顺畅，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密，像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节奏。
她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文档已经堆了六页。标题那一行是她改了三次才定下来的，第一次写的是"关于优化供应链管理的建议"，第二次改成了"供应链成本控制方案"，第三次她全部删掉重写，最后定了那一行字——
《关于供应链集中化管理的成本优化方案》。
林玄龄趴在椅背后面审稿。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一下，胡须几乎要蹭到屏幕。他忽然伸手指了一下第三页中间的一段话，指尖戳在屏幕上，没有碰到，但位置准得像是已经量过的。
"这一句。"
林月把目光移过去。她看到了自己写的那行字——"建议重新评估与现有供应商的合作关系。"
"'重新评估'是什么意思？是谈还是不谈？是留着还是砍掉？"林玄龄的身体没有动，"你写报告，是给上面的人看的。上面的人每天要看几十页纸，你让他猜你的意思？他只会翻过去。"
他指了指那一行的末尾。"改成——'建议终止与单价超标供应商的合作'。"
林月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她看着那四个字——终止合作——感觉像在看一块扔进水里会沉底的石头。
"直接写砍人供应商，不会被驳回吗？"
"你写给他看的，还是写给我看的？"林玄龄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给皇帝看奏章，必须写结论。'建议'两个字是留给上官做面子的，'终止'两个字才是你要的结果。你让他动脑子改你的意见，他嫌麻烦。你替他写好了结论，他只需要画圈。"
林月把光标移到那行字后面，按了退格键，重新输入了"建议终止与单价超标供应商的合作"。
凌晨四点。文档的字数停留在七千出头。林月把那七千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和一处格式不对的段落缩进，然后她打开了邮箱，在收件人栏里输入了总经理的公共邮箱地址。
那个邮箱是写在公司通讯录最底部的，标注着"总经理公共邮箱"，从她有记忆起从未见有人在任何邮件里使用过它。她用鼠标点了发送键之前抬头看了林玄龄一眼。
"他会看吗？"
林玄龄把窗台上积的一小撮香灰吹了一缕到鼠标上。灰落在鼠标右侧的桌面上，散成细细的一条线。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林月工位上的座机响了。那个座机平时几乎不响，响起来也大多是快递或广告。她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是懒的，但对方开口第一个词就让她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总经理助理。请问是林月吗？"
"是。"
"总经理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办公室面谈。关于您提交的那份材料。"
林月说好。她挂断电话的时候整只手掌都是湿的，话筒上的塑料表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工位周围的同事们已经在转头看她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转头，是余光先过来、然后脑袋慢慢跟过来的那种。
"给老板递了啥？"隔壁工位的同事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没，没递什么。"林月摇了摇头。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指尖是凉的。
王胖子办公室的门开了半条缝。没有整个人出来，只有半张脸隐在门的阴影里，站在门缝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月工位的方向。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是拧紧的，但他的拇指压在杯盖边缘，压出了一圈白印。那个姿势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门又合上了，无声无息。
午休时间，林月躲在楼梯间里打了通电话。楼梯间冬冷夏热，墙面是水泥的，楼梯扶手生了锈，整个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盒子。她的声音在盒子里来回弹跳，带着一点回音。
"他约我了，明天十点。"
电话那头林玄龄的声音很平静。"今晚早点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进总经理办公室。"
"我是鬼，我看得见他看不见我。你放心说，我给你递词儿。"
林月握着手机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水泥墙面传来的凉意透过衬衫布渗进肩胛骨。她没有再反驳。
当天晚上林月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还没睡着。她在床上换了三次姿势，最后一次面朝墙壁，闭着眼。客厅里是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四边形。
林玄龄飘在窗台边看月亮。月亮的形状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边缘，像被人咬掉了一口。他看了一会儿，对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
"漕运整顿当年动了多少人的饭碗。你明天要面对的，是我当年面对的东西。"
林月听见了。她没有睁眼，但她在被子下面伸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拽到了下巴下面。
窗台上那个身影没有再说话。月光把他圆领袍的轮廓描了一道银白色的边，像一幅挂得很久的古画在月光里重新显了色。他就那样坐在窗台上，面朝着外面，一直坐到天边开始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