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七分。林月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左手拎着一只黑色文件夹,右手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三寸的位置。她刚举起手准备敲门,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指腹摁在纸面上能洇出一个湿印子。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门。
林玄龄从她身后飘了出来。他穿过门板的时候像一块布被风送进了窗户缝里,无声无息,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林月不知道他进去之后停在哪儿了,但她猜他一定找了个好位置。总经理办公室的墙面是浅灰色的,落地窗占了南面整堵墙,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进。”
林月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总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一份打印件。那叠纸的边角有一处折痕,是她在出租屋茶几上留下的。她没有再看他身后——她知道林玄龄在那儿,但她的目光没有往那边移。
“坐。”
林月坐下来。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背贴着椅背,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衬衫内侧的布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没有调整坐姿。
总经理翻完了最后一页。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桌面右侧,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你建议砍掉刘氏供应链?”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一件事。林月点了点头。“对,建议砍掉。他们的单价高于市场均价,交期比合同约定平均晚了五天,品质抽查合格率低于我公司平均线。保留他们,每个季度多花将近二十万的成本。”
总经理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把双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对在一起。“砍掉他们,”他说,“断供风险你算过没有?”
林月的脑子空了三秒。她是做足了准备来的,但那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她心里准备好的东西还是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往上抬了一寸——越过总经理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书柜顶上。
林玄龄趴在那里,两只手撑着下巴,像一只趴在墙头看热闹的猫。他比了一个数字,伸出三根手指,口型说了四个字。
三年回本。
林月接上了。“算过,”她说,“新方案前期投入确实会增加,但综合成本测算显示,三年之内可以收回所有新增投入。”她从膝盖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桌面中间。“断供风险用备选方案兜底,这是分阶段的替代路线图——不是一步到位,是分三个月逐步切换。”
总经理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慢,目光在每一行停留的时间大约三四秒。十秒过去了,他没有抬头。又过了十秒,他把那张纸翻了一面,继续看。
林玄龄在书柜顶上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掌心朝下,朝林月做了一连串“稳住稳住稳住”的按压手势。
总经理放下了那张纸。“自建仓储,”他说,“需要批地、盖房、招人。你有把握说服其他部门配合?”
林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个问题她来之前没有完整地推演过,但昨晚半夜三点她窝在沙发上翻那份建议书的时候,林玄龄在她身后飘了一圈,忽然停住,说了三个字。
“人员平移。”
她把那三个字从记忆里捞了出来。“原刘氏团队的运输人员可以直接平移过来,不需要另招新人。运输线和配送线路他们本来就熟,接手以后不需要培训周期。”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仓储的地皮可以用公司现有闲置资产置换,我查过公司资产清单,仓储那边有一块闲置了三年的空地,申请转用的话,审批流程可以压缩。”
她说完了。她发现自己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林玄龄的方向。她从头到尾自己说的。
总经理靠回椅背。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而是像调焦距一样微微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了那叠建议书上。
“你这份建议书,”他说,“写了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总经理说,“比我养的那帮总监考虑得都周全。”
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拔掉笔帽,翻开建议书的最后一页,在右下角签了一个名字。他把那叠纸推回她面前的时候,纸页推过桌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做成正式项目方案,”他说,“一个月内报我审批。项目牵头人——写你。”
林月接过那叠纸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把它端起来,端平了,像端一碗快满出来的水。她的手指尖摸到签名字迹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微微有一点潮。
“谢谢总经理。”她说。
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腿确实是软的,但她撑着桌面站了一秒,让膝盖自己找回角度,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她站在走廊里走了三步,然后靠在了墙上。墙面是冰凉的,透过衬衫布料把凉意送到她的后背,她的后背正热着,两种温度碰到一起,让她打了个冷颤。
她低着头压低声音说:“我做到了。”
林玄龄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他的表情比她紧绷,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眉毛比平时高,整张脸像被风从两边吹起来的帆。“你刚才说的三句话,”他飘到她旁边,压低着嗓子,“‘风险可控、三年回本、人员平移’——跟我当年跟李世民说漕运改制的时候,只差了两个词。”
“哪两个词?”
“臣以为。”
林月靠着墙壁笑了一下。那笑是压着的,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气声。
她转身往工位方向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人——王胖子靠在墙壁上,站的位置正好在走廊的拐弯处,手里端着一个杯子,里面的液体已经凉了,没有冒热气。他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了。
“给总经理递了什么方案啊,小林?”他笑了一声。那声笑是完整的,音调、节奏、长度都没有毛病。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着的。眼睛的底部是冷的,像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但冰下面还在流的水。
林月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供应链那边的优化方案,王组长有兴趣的话,我回头给您发一份。”
王胖子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端着杯子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比她进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像踩得急了,没来得及收力。
林月站在走廊拐角没动。她把怀里的文件夹又换了一只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签字时留下指印的封皮——三个湿印子已经干了,留下微微发皱的浅痕。
林玄龄飘到了她前面,面朝王胖子走远的方向。他停在那里,整只鬼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怕了。”他说。
林月没有回话。她把手掌贴在文件夹的封皮上,把那三个已经干了的浅痕盖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