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刚过。林月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保温杯底碰在饮水机出水口上,她按了热水键,等水满。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两个同事靠在窗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过来。
“你听说了吗?小林直接找总经理递方案了,越过王组长,这不太合规矩吧。”
“上次那个论坛帖子不会是真的吧?她背后到底是谁啊……这升得也太快了。”
林月的手指停在饮水机按钮上。热水还在往下流,她没松手,水从杯口溢出来了,烫到她的指背。她低头看见水漫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松了按钮,把杯子端起来,湿漉漉的手指捏着杯壁。
她转身要走。
林玄龄从天花板倒着飘下来,横在了茶水间门口。他的脸正对着她,胡须倒垂扫过她额头前面大概两寸的位置,两只手臂张开拦住了去路。
“不准出去吵架。”
“他们在造谣!”林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越级上报?方案是李总先提的!他们——”
“造谣的人最怕什么?”
林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回答。
“怕你没反应。”林玄龄把倒悬的身体收了回来,落在地上,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去重新放回了饮水机的出水口下面。“你一急,就坐实了‘心虚’。你不急,他们就只能自己编。编久了,漏洞就出来了。”
林月站在茶水间门口,背后是两个还在聊天的同事,前面是一堵透明的墙。她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肩膀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肩膀放平了。她端起重新接好的水杯,没有回头,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屏幕刚亮,手机先震了。工作群里跳出几条消息——王胖子部门的那几个同事在群里发了一连串表情包,中间夹着一句话:“恭喜小林高升啊,以后我们得仰望了。”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林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眼睛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点什么。
林玄龄落在她旁边的显示器支架上,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忍。”
林月的手指收了回来,放在键盘的两侧,没有碰任何按键。她关了那个群聊的窗口,打开了工作文档,开始在空白的页面上打一份无关紧要的周报。
下午三点,部门周会。
李总坐在长桌正中间,左右两侧坐满了人。林月坐在长桌的末端位置,背后是墙壁。王胖子坐在李总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
李总开场先提了供应链项目的事。“林月提交的供应链优化方案已经进入审批流程,”他说,“后续各部门配合推进,具体事项由项目组统一安排。”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安静,是空气突然变重了的那种——有人吸了口气没有呼出来,有人转笔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中。
王胖子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动。
林月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会议室的不同方向聚拢过来,像被平行地拉过来的细线,落在她脸上、肩上、桌面上放着的文件夹上。她没有抬头看回去,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林玄龄飘到了会议桌的上空。他盘腿坐在空气里,位置就在会议室正中央的吊灯旁边,离王胖子的头顶大约两米。他低头看了林月一眼,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月看懂了。他说了几个字,最后那个字的口型张得特别大。
“第二件事。”
林月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的人,最后落在了李总旁边的王胖子身上。
“这个方案能成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叶子,“其实离不开王组长前期的积累。”
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在销售组学到的好多方法,都是王组长教的。他之前交过来的那部分材料对我帮助很大。”
会议室更安静了。
比刚才还静的那种安静。林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听见了某个人的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有人挪了一下坐姿,但只挪了半寸就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王胖子。
王胖子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先是眉毛抬了不到一毫米,然后是嘴角往右边抽了一下,然后是整个面部的肌肉群在三秒内换了四种颜色——先白,再红,再青,再回到白。最后他整个脸上挤出来一个笑,那个笑的形状在嘴角的位置卡了一下才成型。
“应该的。”他说。
李总在旁边看了王胖子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翻书时目光掠过标题的速度。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翻手上的材料。
王胖子把杯盖拧开了,又拧上了。
散会后李总站在会议室门口朝王胖子招了一下手。“王组长,来一下。”
王胖子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向后推了半寸,发出短促的声响。他跟着李总往走廊方向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关上。
林月坐在原地没有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空白的,她一个字都没记。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上,起身走回工位。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吐出来的那口气比平时长了大约两倍。
“我刚才那段,”她压低声音,面朝着显示器,“是不是特别假?”
林玄龄飘在她头顶上方,盘着腿,像一尊坐在空气里的老佛像。“假就对了。越假他越没法接。他但凡反驳一句,就像不识抬举。”
“那他现在……”
“他现在被架住了。”林玄龄的嘴角抬了一下,“你把他架到了一个他不能往下跳的位置上。他只能站着。”
半小时后,王胖子从李总办公室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甚至还跟走廊上路过的人点头打了招呼。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带上门,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林玄龄飘了出去。他穿过李总办公室的门板,在里面待了不到二十秒,然后又飘了回来。
“他的手机屏幕刚熄灭,”林玄龄落在林月旁边的文件夹上,“消息发给了刘氏供应商。”
他顿了一下。
“四个字——‘林月要动你了,你那边准备一下。’”
林月的后背开始发凉。那股凉意从后腰的位置出发,一路往上走,走到肩胛骨之间停住了。
她看着王胖子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门板是深棕色的,把手是银色金属的,上面印着几道磨痕——是反复开关留下来的细线。日光灯照在把手上,反着一点冷光。
她转回去看着面前的屏幕。光标还在刚才那个地方一闪一闪的,没有往前移动一个字。
她把手掌贴在键盘上,没按下任何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