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九点整准时开始。会议室的长桌被加了两把椅子,总共坐了十二个人,供应链部、销售部、产品部、财务部都派了人。李总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份项目分工表,上面印着林月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排出来的框架。
林月坐在李总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她面前放着一沓打印好的分工表,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微微翘起,是她昨晚翻来覆去改了好几次留下的折痕。她等李总说完开场白之后站了起来。
“供应商评估这一块,”她把分工表翻到了第二页,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的人,“是整个项目里最复杂的部分。涉及过往三年的历史数据比对、十二家供应商的履约记录、以及采购价的横向对照。”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绕了半圈,最后落在长桌中段靠右的两个位置上。
“我建议交给王组长手下经验最丰富的人来做。”她看着小王和老张,“这块你们最熟,能者多劳。”
小王的脸白了一下,又绿了。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节微微泛白。
老张张嘴了。“林月,我们手头还有别的活——”
“那我去跟李总说,”林月接话的速度快到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把你们的活先放一放?项目优先级最高,李总说了算。”
李总在旁边点了点头。“优先项目,其他事情往后推。”
老张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转头看了一眼小王,小王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回看他。
“三天后收初稿,”林月把手里的评估模板往前推了推,递到小王和老张面前,“辛苦两位了。”
小王伸手接过了那沓文件。他的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从第一页的右上角一直拉到左下角,像一条被折出来的短横线。
散会之后林月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拉开键盘抽屉,把整个人缩进椅背里。她的心脏还在跳,速度比正常快了大约三分之一拍,她把手心贴在桌面上等它降下来。
林玄龄飘到了她头顶上方,盘着腿坐在空气里。“刚才你堵老张那句‘我去跟李总说’,”他说,“说得很好。”
“我只是……脑子一热冒出来的。”
“脑子热的时候冒出来的东西,才叫天赋。冷的时候想出来的叫计算。”林玄龄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要是说‘请你们帮忙’,他们就能推。你说‘我跟李总说’——他们推的就是李总。”
林月把额头贴在桌面上,冰凉的桌板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慢慢平复下来。
当天晚上九点,林玄龄飘去了公司。他回来的时候表情精彩——眉毛抬着,嘴角压着,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戏却没有叫好的人。
“小王和老张在群里骂你,”他说,“骂了六十几条。”
林月把手机拿过来。他们拉了一个小群,群名叫“先干正事别扯别的”,里面只有三个人——小王、老张、还有王胖子。消息记录往上翻了十几屏全是语音转的文字和短句,有条消息她一眼扫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叹号,再后面是三个字。
“骂的什么?”
“骂你把他们当苦力,骂你借项目公报私仇,骂你让李总在启动会上压他们。”林玄龄一条一条报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清单,“有一条说‘她算老几啊就敢给老子派活’——这条是小王发的。老张回了一条‘算了,干完再说’。”
林月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上面。她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了。“我要截屏吗?”
“不要。”
“为什么?”
“截屏是留着给自己看的。你要让他们自己把门关上。”林玄龄落在沙发扶手上,“你拉个群,把李总加进去。然后你发一句——‘各位辛苦了,评估有任何困难随时在群里讨论。’”
林月愣了一拍。“加李总?”
“他已经在项目群里了。你只是提醒他——这个项目还有一个子群。”
林月点开通讯录,新建群聊,把小王、老张和李总拉了进来。她输入了那句“各位辛苦了,评估有任何困难随时在群里讨论”,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群聊顶部显示出了“已读”二字。先是小王的名字旁边亮了一个绿点,然后是老张的,最后是李总的——李总的绿点亮起来之前隔了大约两分钟。
小王回了一条:“好的。”
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然后就安静了。
十分钟后林月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私聊窗口。老张发来了一句话:“你怎么不早说李总在群里?”
林月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回复:“李总一直在关注这个项目呀。”
她没有按发送。她把那行字删了,换成了另一个回复,字数更少,语气更平:“项目群一直有李总,你没看到?”
这次老张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那个小群里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发送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是李总。他发了一个表情包——黄底黑字的卡通小人,咧嘴笑着,两个拳头握在胸前,下面写着“加油”两个字。
群里的消息记录停在了这条表情包上。小王没有回,老张没有回,整个群像被按了一个静音键。
林月坐在工位上,把手机屏幕侧过来又正过去看了三遍。她翻到群成员列表,确认了那个风景照头像确实在里面——它一直就在里面,只是之前没有任何人发过消息。她关掉了群聊窗口,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她把脸转向显示器方向假装在翻文件。
中午她去上厕所的路上经过王胖子的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有一摊水渍,湿的,刚刚被什么东西泼过。保洁阿姨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灰蓝色的抹布擦,抹布吸了水之后颜色深了一大片,她拧了一下水桶里的拖把继续擦。
林月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去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进了洗手间。她站在洗手台前面开着水龙头冲手的时候,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她走回工位的时候林玄龄正坐在窗台上,面朝外面。
“那摊水渍,”林月坐下来,压低声音,“是什么?”
“杯子摔碎了。”林玄龄没有转头,“碎片从门缝溅出来的。他摔东西之前骂了一句,最后一个字是闭口音。”
“什么字?”
林玄龄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带‘林’的。”
林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地跳,过了好几秒才把手放下来,放在键盘两侧。
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依然关着。门缝下方已经被保洁阿姨擦干净了,地砖重新露出了它原本的浅灰色,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