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二十分,林月是第一个到工位的。整层楼的日光灯只亮了半排,另外半排的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声,像一群还没睡醒的飞虫。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机画面跳转完之后,她点开了共享项目文件夹。
第一眼她就发现不对劲了。供应链评估表的汇总数据页,三个关键单价数字跟她上周五下班前存的时候不一样了。她从八点二十三分确认到八点二十四分,手指在鼠标上来回滑动,把每一行数据重新扫了三遍。没有记错。那三个数确实被改了——她记得自己上周五存的是七十八块六、一百零三块二、九十四块五。现在它们变成了七十九块一、一百零二块八、九十五块整。
她没有动鼠标。她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然后打开微信发给了林玄龄。对话框里她只打了四个字:“数据被动过。”
三十秒后,林玄龄回了一条语音。林月点开的时候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了他的声音,背景里没有二锅头瓶子的声响,说明他醒着,一直在等。
“打开文件属性看修改记录。”
林月右键点开了那个文档的属性面板。面板弹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行信息——修改时间:周日凌晨两点零七分。修改人:小王的公司账号。
“小王。”她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声音落进空旷的办公区里,没有回音。
她又检查了历史版本。凌晨两点零五分、两点零六分、两点零七分——三次连续的登录修改记录。每次修改都在调整同一个数值,越调越离谱。第一次把七十八块六调成了七十九块二,第二次调成了七十八块九,第三次调成了七十九块一。三个数字被反复拉扯了三次,最后停在了一个既不太离谱也不太对的位置上。
林月盯着屏幕坐了三分钟。她的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键盘两侧,没有碰任何按键。然后她动了——她截了五张图,第一张是修改记录、第二张是历史版本列表、第三张是小王账号的登录信息、第四张是三个数字修改前后的对照表、第五张是整个文件夹的属性面板。她把五张图分别存进了手机相册、云端相册、离线硬盘和公司私人网盘里。
存完之后她又重新进了一次文件夹。数据还在,改动痕迹还在,修改人的名字还挂在文件属性里,清清楚楚的,没有被清掉。
她正盯着屏幕看的时候,手机响了。林玄龄打来的。
“别动那些数,”他的声音很稳,“就让它那样挂着。”
“不修正吗?数据错了会影响进度。”
“那些数是诱饵,”林玄龄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本来就是错的。他以为自己改了正确的数,其实改完更离谱。你真的数在你手里,提交之前换回去就行。”
林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收回来了。她没有再碰那些数字,把文档关掉了,退出了共享文件夹。
上午十点,王胖子从走廊那边晃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的盖子盖得严严的,没有冒热气。他走到林月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下来,像只是路过的人随口问一句。
“小林,项目数据没什么异常吧?”
林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那种跳法像眼皮自己动了一下,跟他的表情没关系。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弛的,端着咖啡杯的姿势也是松的,但那个眼皮的跳动出卖了他。
“挺好的,”林月笑了一下,“王组长放心,都在按进度走。”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她的声音平稳,语调轻松,甚至带了一点点她平时不太会用的随和感。那句话说完之后她把目光收回了屏幕上,翻了一页文档,像什么多余的事都没有发生。
王胖子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他说:“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远处某台打印机运转的声响盖过去了。
林月看着王胖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她脸上的笑容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收干净了,像被人一把扯下来的布,底下什么都没有。
林玄龄从隔壁工位的显示器后面探出了脑袋。“你刚才那句‘挺好的’,”他说,“说得够轻。够轻,他才够怕。”
“怕什么?”
“怕他心里那根刺。”林玄龄从显示器后面飘了出来,落在她的桌面上盘腿坐着,“他现在回去要开始琢磨了——‘她到底看没看到?看到了怎么不说?没看到怎么这么淡定?’他今天晚上得睡不着。”
林月终于笑出来了。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下午七点,林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经过走廊的时候朝王胖子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出来光,灯亮着。她走得更近了一些,步伐放轻了,拖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那扇门后面隐约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有人在办公室里走直线又走回来,走了很多遍。
林玄龄飘在半空中,悬在那扇门上方,低头俯视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道光线。
“他现在正在查自己的操作记录,”他说,“一遍一遍地翻系统日志。”
“系统日志……”
“他删不掉。”林玄龄从半空中降下来,“系统记录的修改痕迹,他作为普通用户没有权限清。他只能看着那个名字挂在上面,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月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走廊尽头走,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踏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那扇门的灯还亮着。电梯门合上了。
她站在电梯里,面前是不锈钢门板的反光,映着自己的脸。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压着笑,也没有刻意绷着。她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看着数字从十跳到九、跳到八,一格一格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