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中期汇报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总经理亲自出席。
会议室的布局比平时多添了一排椅子,供应链部、销售部、财务部都派了人,长桌两侧坐得满满的,连角落的加座都有人坐了。日光灯亮了两排,照得整个房间白晃晃的。
林月站在投影机旁边,背后是幕布,手里握着翻页笔。她面前笔记本屏幕上的PPT翻到了数据汇总那一页,数值全是她自己存的正确版本——七十八块六、一百零三块二、九十四块五,三个诱饵数字她换掉了,换成了真的。
她讲了大约三分钟,从数据来源讲到核算方法,从核算方法讲到对比结果。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段话的末尾都留了半秒的停顿,让听的人有时间消化。她准备翻页的时候,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按下去。
“不过有一件小事,”她皱了皱眉,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挺奇怪的——这页数据跟初版文件夹里的那个版本,有几处不太一致。”
她翻了一下PPT,没有翻到下一页,而是打开了一个窗口,展示了项目共享文件夹的历史版本页面。“可能是系统同步延迟导致的吧,”她说,“这个凌晨两点零七分的版本跟现在这版有三处不一样,差得不多,但确实有出入。”
她说完了。她关掉了那个窗口,手指重新回到鼠标上,准备翻到下一页。她从头到尾没有说“有问题”三个字。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总经理本来在低头翻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抬起了头。
“哪个初版?”
林月又打开了那个历史版本页面,用投影展示出来。“就是这个,凌晨两点零七分的版本。应该是系统自动同步的时候出了延迟?”她说完把页面关掉了,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IT主管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他举手了。“系统没有延迟,”他说,“共享文件夹的版本同步是实时推送的,周一到现在没有做过版本回滚或覆盖。”
林月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那我回头再对对。”她伸手去翻下一页。
总经理抬手了。“等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下,像把什么东西拦住了。“IT,”他说,“查一下那个文件的修改日志。现在。”
IT主管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调出了后台管理界面。会议室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没有人说话。有人转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没有再转第二圈。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看着投影幕布上亮着的蓝底白字的后台登录界面。
王胖子的手垂在桌面边缘,拇指按在笔杆上,一下一下地搓着。他搓得很慢,搓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什么。
IT主管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大约四十秒。然后他按了回车键,投影幕布上跳出了一整页的服务器日志。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周日凌晨两点零五分,登录账号“小王”,修改文件“供应链评估表_v3”,修改内容:单价数值(七十八块六改为七十九块二)。凌晨两点零六分,同一账号,同一文件,再次修改(七十九块二改为七十八块九)。凌晨两点零七分,同一账号,同一文件,第三次修改(七十八块九改为七十九块一)。修改时间、修改账号、修改内容、修改前后的数值,每一项都显示在投影上。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某个人吸进去一口气但没有呼出来,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嗡声。
小王坐在长桌最远端,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唇没有颜色了,像被水泡过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拇指互相压着,压得指甲发白。
王胖子没有看投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他的笔尖扎进了纸面,那一页纸上留下了一个小洞,笔尖没有拔出来。
林月站在投影旁边,表情保持着一种适度的、没有明确指向的茫然。“那……这个版本是……”她话说到一半收住了,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总经理合上了文件夹。他合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文件夹闭合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得过了头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晰。他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从长桌左端移到右端,最后落在了王胖子身上。
“王组长,”他说,“留一下。其他人先散会。”
椅子被推开了。椅子滑轮在地砖上滑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连串被拨动的齿轮。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沿,有人低头收拾面前的材料,没有人说话。
林月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弯腰夹在臂弯里。她站直的时候后背感觉到了一束目光——从斜上方钉过来的,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位置。她知道是谁在看她。她没有回头,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她走出会议室,手带上了门。门缝合拢前的那最后一秒,她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总经理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解释一下,你组里的人凌晨两点改项目数据是什么操作。”
门关上了。
后续的声音被隔在了门板的另一面。林月站在走廊上,旁边有同事经过她,有人朝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应。她走了三步,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她松开了嘴,吐出来的那口气很长,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线终于被剪断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沾任何东西,但她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边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