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全员邮件发了。
林月的电脑屏幕亮着，新邮件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看另一份文档。她切过去看了一眼发件人——人力部。标题是：关于供应链项目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她点开了它。
正文的第一段写着：原项目组成员王XX调往后勤管理部，不再参与供应链相关项目工作。第二段写着：任命林月为供应链优化项目组组长，全面负责方案推进。下面是李总的签名和日期。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是李总自己写的加进去的——“基于项目推进需要，特此调整。”
林月读完了第一遍，没有动。又读完了第二遍，手放在鼠标上，没有拿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王胖子办公室的方向。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一个纸箱已经被半满了，露出几本文件夹的脊背，还有一只空了的笔筒倒放在箱底。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的水渍从门框边缘一直延伸到走廊，水痕还没干透。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纸屑，被拖把推到了墙根边上，聚成一小堆。
李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经过林月工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伸手在她桌面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干。”他说完没有等林月回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林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看着李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没有快也没有慢。
工位旁边有人凑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恭喜啊，组长。”
林月侧过头，回了一个笑。“谢谢。”
她转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工牌上。那张蓝色底色的卡片夹在亚克力卡座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职位——照片还是入职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职位那一栏写的还是“销售部专员”。
她把工牌从卡座里抽出来了，翻到背面。背面的塑料面上贴了一张旧工资条，是她入职第三个月收到的第一张完整月薪单，上面的数字是四千八百六十块，扣完税和社保之后到手的是四千一百多。她用指甲把那张旧工资条的边缘揭起来一点，然后把它整张撕下来了。背面是空的，空白塑料面上留着旧胶水干透之后留下的浅黄色印子。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她写了三个字，笔画写得不快，但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写完之后她把工牌放回了卡座里，正面朝外，但她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又多停了一拍。
午休时间，林月一个人去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扶手上有一块地方的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她在第二级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抽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额头贴着膝盖，呼吸在布料之间来回弹，闷闷的。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玄龄从门缝里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她那个姿势之后没有进来，停顿了两秒，然后把门完全推开了，飘到她旁边坐下来。他不是坐在台阶上，是悬在台阶表面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但姿势和坐着一样。
林月没有抬头。“我今天应该高兴的，”她的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对不对？”
“高兴可以不笑。”林玄龄侧过头看着她蜷起来的后背，“我在户部升侍郎那天，回家也哭了。把家里仆人都吓坏了，以为我在外面挨了板子。”
林月终于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她的眼眶没有红，但下眼睑的部分有一点点发亮的痕迹。“你哭什么？”
“哭当官太难了。”林玄龄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楼梯间墙壁上那扇小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以前当底下人的时候，只需要把自己那摊事管好。当上官了之后——你管的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你管的是别人会怎么活。”
林月没有说话。她把膝盖抱紧了，下巴搁在手背上，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月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了公司旁边那条街上的超市。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盒最贵的香——包装是红色的，盒子上印着烫金字，比之前买的任何一盒都重。她又拿了一瓶二锅头，从柜台最底层拎出来一瓶没开封的。塑料袋拎在手里沉沉的。
她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了七八次，全是同事发来的祝贺。她一条都没有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在她头顶一排排地亮过去，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转回身后。
她推开出租屋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暗着。她先开了灯，然后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香炉端到茶几正中间。那根香她抽出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檀木味，比以前买的任何一种都浓。她点着了它，火光亮了一下，白烟升起来。
然后她拧开二锅头的瓶盖，倒了一小杯放在香炉旁边，又拿了一个空碗摆在对面。
她坐在蒲团上，面朝着茶几。
“老祖宗，”她说，“王胖子走了。”
林玄龄从卧室的方向飘了出来。他在茶几对面的空碗后面坐下来，没有碰到那个碗——他悬在距离碗沿大约一寸的位置——但他坐得很端正，像坐在一张正式的椅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香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林玄龄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平时轻，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才放下来的。
“接下来，”他说，“你要面对的不是王胖子了。是比王胖子难缠十倍的东西。”
林月看着他。她手里的二锅头杯子端在半空中，杯沿已经凑到了唇边，但她没有喝。
“项目做起来之后，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李总看你的进度，总经理看你的结果，供应链部看你会不会动他们的位置，财务部看你会不会超预算。你每走一步，都有人想看你摔。”他停了停，“做官的滋味，刚才你走出会议室那一瞬间，已经尝到了一点吧？”
林月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香火的余光里微微闪了一下，火光在瞳孔里移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你扛得住。”
他微微朝她的方向倾了倾身体。
“你毕竟是我林玄龄教出来的。”
林月把端到嘴边的那杯二锅头仰头灌了进去。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然后咳了三四声才缓过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对面的空碗，碗里什么也没有。香灰落了一截在香炉边缘。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林月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