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倒数的头一天,茶楼照常开门。
客人来喝茶,来买烟,来坐一会儿。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
老鬼的人,在街对面转过两回。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站在电线杆底下,看茶楼的门脸。看了一会儿,走了。
父亲在后库清点,出来跟我碰了个头。
"有人在盯。"他说。
"知道。"我说,"老鬼的眼线。"
"你打算怎么撑过这三天?"
"等。"我说,"郑斌的鉴定结果出来,拘传令一批,老鬼就顾不上盯我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后库了。
——
倒数第二天,郑斌来电话。
"鉴定出来了。"
"什么结果。"
"刹车油管接口,螺纹有活动扳手夹痕。"他说,"不是自然磨损,是有人用工具拧松过。密封胶是后打的,时间不超过陈建明出事前一个月。"
"确定是人为?"
"确定。"郑斌说,"技术科的结论:人为拧松,导致行驶中慢漏油,刹车失灵。符合陈建明说的'刹车软',也符合现场十二米的刹车痕迹。"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林野,这不是意外了。"
"是谋杀?"
"谋杀嫌疑。"他说,"我上午把鉴定报告和重新调查的材料递上去,申请拘传老鬼。但拘传要县局领导批,流程走完,最快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
老鬼的三天期限,也是明天。
——
挂了电话,我让父亲把后库清理了一下,腾出一间小屋。
老周下午就来了。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林老板。"
"进来说。"
他进了后库的小屋,把帆布包放下,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
"吴海找过我了。"
"吴海?"
"老鬼的人。"老周说,"今天上午,他带两个人来汽修厂。问我陈建明的事,知不知道。"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老周说,"他笑了,说,'老周,你那个接口,交出去了吧?交出去,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去县局,主动说那接口是我自己换的,跟陈建明出事没关系。"老周说,"他说,只要我这么一说,老鬼给我五万,以后我汽修厂他罩着。"
"你答应了?"
老周看着我,摇头。
"我没答应。"他说,"但我怕。他走的时候,在我店门口吐了口痰,说,'老周,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年五十三了。"他说,"开汽修厂二十年,没赚着钱,也没犯过事。你要我去做假证,我干不出来。但你要我顶着老鬼的威胁活着,我也怕。"
"所以你来找我。"
"你爷爷帮过我。"他说,"我躲你这儿,心里踏实点。"
我让父亲给他倒了杯热水。
老周捧着杯子,手不抖了。
"林老板。"他说,"你那个接口,真能把老鬼送进去?"
"不知道。"我说,"但能让他坐下来,跟法律说清楚。"
老周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在这住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回去。"
他在茶楼住下了。
父亲不太乐意,但没说。
晚上我经过后库,看见他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发呆。
"老周。"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
"林老板,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他说,"有人逼他,他躲都没处躲。"
"我爷爷不是躲的人。"我说,"他硬顶,顶到死。"
老周点头。
"我不如你爷爷。"他说,"我怕死。"
"怕死不丢人。"我说,"活着的证人,比死了的强。"
他笑了笑,进屋了。
——
第二天上午,我等郑斌的电话。
九点,十点,十一点。
没来。
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还没批?"
"批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老鬼的人,在县局门口转。"
"你被盯了?"
"不是我。"他说,"是拘传令。老鬼在县局有人,他知道令批了。"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我换路线。"郑斌说,"不走正门,从后头出。带两个人,开车绕到老鬼常去的那个茶楼——他每天下午两点,在那打牌。"
"你下午去抓他?"
"对。"他说,"但他要是得到风声,就跑了。所以今天上午,不能惊动他。"
"需要我做什么?"
"你稳住。"他说,"老鬼今天会找你。他要录音笔,你拖住他。别让他跑。"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后库的小屋。
老周在里头睡觉。
父亲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了我一眼。
"郑斌那边,有信了?"
"有信了。"我说,"下午抓老鬼。"
父亲手停了一下。
"抓住了,就完了?"
"抓住了,就得跟法律说清楚。"我说,"说不清楚,就进去了。"
父亲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
中午,刘东升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着黑夹克,面无表情。
"林老板。"刘东升走进来,看了看四周,"老鬼让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录音笔。"他说,"三天到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老鬼说了,今天拿不到,就不好看了。"刘东升说,"你那个修车的朋友,还在你这吧?"
我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朋友?"
"老周。"刘东升笑了笑,"吴海跟我说了,他上午去汽修厂,老周不在。我猜,他来了你这儿。"
我沉默。
"林老板。"刘东升往前走了一步,"老鬼说了,录音笔交出来,老周平安无事。不交,今天老周就走不出这个县城。"
"你试试。"
刘东升看着我,没动。
"林老板,你别逼我。"他说,"老鬼不想动你,但你要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做了什么?"我盯着他,"陈建明,是不是他动的刹车?"
刘东升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只管拿录音笔。"
"你管不了。"我说,"你身后那两个人,也管不了。"
刘东升盯着我,看了几秒。
"林老板,你确定?"
"确定。"
他后退一步,看了眼身后的两个人。
"那我们今天,就先拿不到东西了。"他说,"但老鬼的话,我带到了。录音笔不交,老周的事,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老板。"他说,"你爷爷当年,要是肯听老鬼一句劝,不会死。你比他聪明,别学他。"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父亲从后库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没动手。"父亲说。
"没动手。"我说,"但刀架在老周脖子上了。"
"老鬼这次,跟以前不一样。"父亲说,"以前他掐你的货,断你的路,都是软的。这次,他派了两个人来。"
"他急了。"我说,"录音笔里那句话,他要堵。"
"你交不交?"
"不交。"我说,"交了,老鬼就知道我没别的牌了。"
"你赌郑斌今天能抓到他?"
"赌。"
父亲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后库了。
我看着桌上那个黑皮包——是刘东升上次送来的四十二万,陈芳的钱,一直放柜台底下。现在倒成了个讽刺。
——
刘东升没动手。
他只是来传话,来施压。但他身后那两个人,是真的能动手的人。
老鬼把刀架在老周脖子上了。
——
下午一点五十分,郑斌电话。
"我到老鬼喝茶的地方了。"他声音很轻,"他在二楼包厢,跟三个人打牌。我带的人已经围了后门。"
"前门呢?"
"前门两个便衣。"他说,"他跑不了。"
"直接进去?"
"等两点的钟。"他说,"他每天两点准时去上厕所,那是一条单独的走廊,没别人。我们在走廊堵他。"
"小心。"
"放心。"他说,"今天,他跑不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后库的小屋。
老周还在睡。
父亲走到我旁边。
"抓了?"
"快了。"我说,"两点的钟。"
父亲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五。
两点。
两点零五。
手机响了。
郑斌。
"抓到了。"
我松了口气。
"没跑?"
"没跑。"他说,"走廊堵的,他看见我们,手里的牌掉地上了。一句话没说,跟我们走了。"
"老鬼的人呢?"
"包厢里那三个,我们控制了。前门后门都没漏。"他说,"林野,今天,老鬼进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
进去了。
二十年的账,今天,收口了。
——
半小时后,郑斌又打来电话。
"林野,老鬼进去了,但事情还没完。"
"怎么说?"
"拘传不等于定罪。"他说,"他进去,最多二十四小时。如果证据不够,就得放。"
"证据不够?"
"刹车接口是物证,技术鉴定确认人为破坏。但光有物证,定不了他的罪。得有人证——老周,或者吴海。"他说,"吴海是他的马仔,不会咬他。老周是关键。"
"老周在茶楼,安全。"
"安全就好。"郑斌说,"但你得让老周想清楚,愿不愿意作证。他不作证,老鬼二十四小时后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我看了眼后库的小屋。
"我跟他谈。"
"谈。"郑斌说,"还有,录音笔——你今天没交,老鬼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等他出来,这东西还有用。"
"你打算关他多久?"
"看证据。"他说,"二十四小时是底线。如果我能在这段时间里,让老周开口,再查到他钱路的证据,就能转刑事拘留。转了,他就不是二十四小时的事了。"
"钱路?"
"录音里那句'你的钱流到不该流进去的地方'。"郑斌说,"我查宏远建材的账户,钱最后流向几个私人账户,那些账户背后,可能就是老鬼的钱路。但账户名字都是假的,查起来慢。"
"慢慢查。"我说,"他人在你手里,跑不了。"
"跑不了。"郑斌说,"但他在县局有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他的人把县局的关系用上,把拘传撤了,他就出来了。"
"你能防吗?"
"我尽量。"他说,"但林野,你要有心理准备。老鬼这种人,进去容易,出来也快。"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
钟指向两点半。
老鬼在里面。
但他说不定,明天这时候,就出来了。
我看着后库的小屋。
老周,你敢不敢,把那二十年的怕,说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