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天是周六,天晴得过分。阳光从窗户外面扑进来,把老出租屋的灰地板照得发白,连墙角那堆旧纸箱的阴影都被收窄了一圈。两个搬家工人扛着箱子上楼,其中一个在楼梯转角处换手的时候箱子晃了一下,里面的碗碟发出了短促的碰撞声。
林玄龄飘在工人头顶。他的身体穿过了楼梯间上方的灯管,像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旧布。工人的肩膀擦过他的袍角,他往旁边让了一下,但工人完全没感觉到。
“轻点。”林玄龄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里面是她全部家当。”
工人打了个喷嚏。他侧过头对着楼梯扶手的方向喷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完全没有听到那句话。
林月跟在后面拽了拽空气里那个看不见的袖子。“你小点声,”她压低声音说,“他们听不见你。”
“听不见也要说。”林玄龄落下来,停在林月肩膀旁边,“万一哪一次听见了呢。”
新家在六楼,比旧出租屋多了两层的楼梯,但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比旧屋多了一倍不止。客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光全收了进来,铺在地板上,铺在白色墙面上,铺在新买的浅灰色沙发上。窗帘是新的,还没有被拉上过,笔直地垂在窗户两侧,布面泛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
林月站在客厅正中间转了一圈。她的脚尖在木地板上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视线从天花板扫到墙角再扫到窗户,然后把两只手叉在了腰上。
“怎么样?”她转头看林玄龄。
林玄龄背着手从门口飘进来。他飘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区域就停下来看一眼。客厅看了三秒,厨房看了四秒,走道看了两秒。他最后停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道玻璃推拉门前面,伸手在那面玻璃上按了一下——他碰不到玻璃的实体面,但那个按的动作他做得很认真。然后他转过来面朝着林月,表情端得非常稳。
“这鸽子笼,”他说,“大了两号。”
“大了一倍不止!”
“那是你自己说的。”林玄龄背着手飘进了厨房,“我只看实物。”
林月跟着他进了厨房。灶台是新的,白色石英石台面,上面摆了一台崭新的电磁炉——比她旧屋那个贵了一倍,面板是纯黑色的,反着光。旁边是冰箱,双开门的,容积比旧屋那个大了整整一倍。
林玄龄拉开冰箱门,探头往里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鸡蛋、牛奶、青菜、西红柿、一盒切好的五花肉、两袋速冻水饺、一瓶新买的生抽,还有一包拆了封的挂面。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又打开电磁炉的面板看了一圈,合上,转身走回客厅。“锅倒是换了个新的,”他说,“所以能吃上正经饭了?”
“电磁炉还是电磁炉,您别指望它能出明火。”
林玄龄摆了摆手,没有回话。他飘到了阳台上,双脚悬在栏杆外面的空气里,面朝楼下。午后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他圆领袍的下摆吹动了一下,袍角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楼下有一排树,叶子还没掉光,绿里夹着黄,在风里一阵一阵地翻。树再远一点是一排路灯,再远是夜市摊子的蓝色顶棚,白天收着,晚上才支起来。再远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天。
林玄龄在阳台上站了大概十秒。他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一次,这次把他的胡须也吹偏了一边。他用手指把胡须拢了拢。
“还行。”他说。
林月从屋里搬了个小矮凳出来,放在阳台门边上,一屁股坐下来。“您刚说啥?”
林玄龄没有回头。“我说这阳台能晒到太阳,”他的声音从风里递过来,“还行。”
林月笑了。她把脚伸出去,脚尖够到阳台栏杆的底部,金属的横杆晒了一下午太阳,摸上去温温的。她伸手把旁边光秃秃的栏杆上挂了一条白色毛巾,毛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这是给您占的位置。”
“一条毛巾占位置?”
“鬼也是有座位的。”
林玄龄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那条毛巾上掠过,又落回她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再接话。
傍晚的时候林月开始拆箱子。搬家工人走了以后地上剩了七个纸箱,她用美工刀划开封口胶带,把里面的衣服、书、碗碟、零碎物件一件一件拿出来归位。林玄龄坐在新沙发的扶手上,看着她从客厅这头忙到那头,又从厨房忙回客厅。他没有帮忙——他试过把一个杯子从纸箱里端出来,手指穿过杯壁,杯底在纸箱里纹丝不动。他就没有再试了。
茶几上摆了一个新的香炉。比旧出租屋那个大了一圈,铜质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磨砂处理,在客厅灯光下显出暗哑的金色。林玄龄看到它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月头也没回。“上次烧完那盒贵的之后顺手买的。”
“贵的那盒?”
“就超市货架最顶层的那盒,一百多块的。”她把一摞衣服塞进衣柜里,关上衣柜门,“您别问那么细了,就一个香炉。”
林玄龄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香炉上移开,转向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楼下有人在遛一条白色的狗,狗绳在路灯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夜市的蓝色顶棚支起来了,冒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带着油和葱花的味道从楼下升上来。
林月收拾完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后背陷进靠垫里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皮合上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拿毯子,就已经睡着了。
呼吸声在客厅里慢慢变得均匀,均匀得像一截被压平了的线。
林玄龄从窗台上飘了下来。他落在地毯边上,低头看着沙发上蜷着的那一小团,林月的一只脚垂在沙发边缘,拖鞋在脚尖上挂着,没有掉下来。他弯腰想把地毯卷起来的一角往她脚上搭一搭。第一次,手指穿过了地毯的毛绒,什么也没碰到。第二次,他的指腹擦过绒面,那些细小的绒毛在他的指尖底下动了,但只是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去的。第三次,他更慢一些,弯下去的腰更低一些,指尖碰到了那截卷边,它动了一丝丝,大约半毫米的幅度,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半毫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林月翻了个身,把脚缩到了毯子下面。那截被他碰过的毯角没有被拉直,依然卷着,只是方向偏了极小的一个角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林玄龄缩回手,垂在身侧。
他重新飘回了阳台上。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栏杆上,而是悬在了栏杆外侧,面朝着楼下的夜市。蓝色的顶棚下面有人在翻铁板上的炒面,白色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路灯的方向升。他看了一会儿,风从远处推过来,擦过他的袍角。
“比长安府邸差远了。”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很久。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加辣”,炒面摊的铁铲在铁板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金属声。
“……但住着也没那么难受。”
风把最后几个字吹散了大半,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客厅里林月翻了一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