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座塌了半边屋的老房子。断墙的豁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砖块散落一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黑洞洞的入口在阳光下反而显得更黑，像一块被灼烧过的伤口。
扛锄头的老人还在冲我摆手：“别看了，快走开！那洞邪门得很，早上我路过时听见里面有响动，像是有人在喘气。这地底下能有什么人？”
我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那洞口周围的断砖上——砖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渗出后干涸的液体，颜色和我在棺材门缝里摸到的那层液体几乎一模一样。我口袋里的铜钱似乎微微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我转头问老人：“这屋以前是谁家的？”
老人想了想：“老周家的。早些年搬走了，一直空着，没人管。这几天雨大，可能地基本来就空，一下子塌了。”
老周。我刚从周老太太手里拿到“青龙衔珠”的纸条，就碰上了老周家的塌屋。巧合还是有人安排的路线？我捏着口袋里的铜钱，那股温度还在往上升。我最终没忍住，对老人笑了笑：“我过去看一眼，不往里走。”
老人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年轻人，你爱看就看吧，出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扛着锄头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我几眼。
我走近那座塌屋。站在洞口边，凉气从下面涌出来，像地窖的通风口。我蹲下来，用手电往里照，光柱穿透黑暗，能看到塌陷的空间不大，约莫一人宽，往下两三米便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东西，线条依稀可辨，像是一个圆形图案。
珠子。
我心跳加快。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绳子，一头系在洞口边一棵老树的根部，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然后握着手电，小心翼翼地顺着绳子滑下去。脚踩到底，地面是一层干土，没有积水。我直起身，手电照亮面前的石壁——圆形图案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尺余宽，外圈刻着一周波浪纹，内圈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鱼，中间微微凹陷，恰好是一个指腹大小的圆孔。
我心里一动，把口袋里的铜钱拿出来，对着那个圆孔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但铜钱比孔略厚。我把铜钱按进圆孔的边缘，试着转动——卡住了，转不动。我调整方向，把铜钱边缘的锈迹在衣角上蹭了蹭，又试了一次。这次圆孔内部似乎松动了，铜钱缓慢地嵌入，直到完全没入石壁表面，与雕痕齐平。
咔嗒。一声脆响。
石壁内部传来沉闷的石块摩擦声，圆孔周围的纹路突然亮起一丝暗红色的光，像被点燃的引线，沿波浪纹蔓延开来，最终汇入那两条首尾相衔的鱼，鱼的瞳孔处亮起两个小小的光点。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手里还握着刀。
整个石壁开始震动，圆形图案从中间裂开，分成两扇石门，缓缓向内退开。一股混着尘土和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光滑，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没有阴符，没有黑色丝状物，干净得反常。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我，一个人贸然进入未知的地下通道，是这个故事里典型的炮灰行为。但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青龙衔珠”在提醒我，这条甬道可能通向的正是那颗珠子所在的位置。而玉佩上的裂纹还在，它等不了太久。
我把心一横，握紧手电，踏入甬道。
甬道不长，约莫走二十来步便到头，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石室顶部很高，手电照不到顶，但能看到四壁镶嵌着几块青石板，板上刻着字。我走近一看，都是人名和日期，密密麻麻排列着，像族谱。底部一行字刻得最大，像是后来补上的：“陈氏历代守门人，列名于此。”
我愣在原地。林氏，林氏，全都是陈氏。我一路读到最近的一行时间，上面的日期是二〇一三年，名字刻着“陈九安”。这是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空着一行，像是专门留给后人的。
我的手指悬在那片空白上，微微发抖。如果这里记录的是守门人，那上一代守门人是陈九安，而独眼老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上代守门人——他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是说他顶替了一个死去之人的名号？
“守玉”传来一阵微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低头，它的裂纹处泛着红光，正朝着石室角落轻轻指向某个方向。我顺着望过去，角落地板上嵌着一块青石板，与周围颜色略深。我走过去，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石板下方传来空响。我用刀尖撬开石板边缘，费劲地掀起半寸，缝隙里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
我屏住呼吸，双手用力将石板整个掀开，从泥土中捧起铁匣。匣子没有锁，盖子上浮雕着一颗圆珠的图案。我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布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灰白色，表面粗糙，像未经打磨的石头。没有人告诉我它是什么，但我胸口处的“守玉”正发出越来越强的感应，像两块磁铁遥相呼应。
我伸手想去拿珠子，指尖刚触及珠面的瞬间，整间石室猛地一震。顶部掉下几块碎石，铁匣差点脱手。我抓紧匣子，抬头一看，不远处的甬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呼吸，也不可能是别人的。
我飞快地把珠子握在手里，冰凉的珠体贴住掌心的瞬间，“守玉”的裂纹里红光爆发，一道热流顺着我的手臂窜到胸口。那呼吸声骤然近了，像某种动物在黑暗中嗅着气味靠近。
我攥紧珠子，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来路狂奔。身后的呼吸声紧紧跟随着，沉重、有节奏，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在追猎。我冲进甬道，手电光在石壁上晃动，出口处那扇石门正缓缓合拢——从里面打开的，没有外力，门自己在关。
我把珠子塞进衣领贴着胸口，咬牙狂奔。石门还剩半人宽的缝隙时，我侧身猛地挤了出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石门彻底合拢。我摔在洞口的地面上，浑身是土，大口喘着气。
胸口一阵滚烫。
我低头拉开衣领，“守玉”牢牢贴在肌肤上，裂纹处透出暗红的光，正对着那颗珠子存放的位置。而珠子本身已经变了颜色——灰白色退去，露出一层透明而温润的表皮，内部隐约有一道淡金色的游光，像是活物在里面缓慢流动。
我愣愣地握着那颗珠子，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周老太太那句话：“珠子认得‘守玉’的人。”
它认得我。
而我，只是被它选中的人。
远处天边云层压得更低了，一场新的暴雨，正悄悄逼近。我攥紧珠子，把它和那枚钥匙放在一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向村子的方向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身后的地面恢复平整，仿佛那扇石门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