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林月系好了围裙。那条围裙是搬家时同事送的暖房礼物,米白色棉布,胸前印着一只举着锅铲的卡通猫。她站在新厨房的灶台前面,手机支架立在料理台左上角,屏幕上是一份红烧肉菜谱,步骤写了十二行。
林玄龄盘腿坐在冰箱顶上。那个位置让他能俯视整间厨房,包括灶台、案板、水槽和林月的后脑勺。他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打算做什么?”
“红烧肉,”林月把五花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再加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三个人,够了。”
“红烧肉要用文火慢炖,”林玄龄从冰箱顶上飘下来,落在电磁炉旁边,“你这灶——”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电磁炉的面板。面板上一排触摸按键,从一到九,数字下方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哪个是文火?”
“文火是……三四档吧,”林月不确定,“武火就是七八九。”
“三四档是文火?那这个——”林玄龄伸手指尖对着数字“九”悬空一指,“这个是什么?”
“最大火力。”
“那就是武火。”
“行,您说是武火就是武火。”
林玄龄直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退后半步站在灶台侧面。“武火先煸肉,把油煸出来,表面煎到焦黄再换文火。”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在念一条背熟了的指令,“你开到最大,九档,先煸。”
林月按了九档。电磁炉面板上的红色光圈迅速亮起来,从边缘向中心聚拢,三秒之内整圈都红了,底下传出短促而密集的嗡嗡声。她把油倒进锅里,油面起泡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不到十秒就开始冒烟。
“可以下了。”林玄龄在旁边说。
林月把五花肉块倒进锅里。油花在接触到肉块表面的瞬间炸开了,几个细小的油点溅到了她的手腕上,她往后缩了一下手,锅铲在锅沿上碰出了“铛”的一声。
“翻!”林玄龄的声音从侧面递过来,“翻!用锅铲翻!你不翻它就粘底了——你在炒菜不是在练字!”
林月手忙脚乱地把锅铲伸进锅里。油还在往外溅,她侧着身子躲着油点,手腕翻转的动作走形了,锅铲的角度没找对。一块五花肉从锅沿飞了出去,划了一道短弧线,“啪”地落在灶台台面上,在她手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
林玄龄低头看着那块躺在白色石英石台面上的肉块,沉默了半秒。“……浪费。”
“您别站旁边了,”林月把锅铲换了一只手,“您越站我越慌。”
“我站的是侧面。”
“侧面也不行。”
林玄龄退到了冰箱的位置。
红烧肉终于进了炖锅。林月盖上盖子,把火力从九档调到了三档。电磁炉的红圈缩了一圈,加热的嗡声低了下来。锅里汤汁开始翻动,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到达汤面的时候只有指甲盖大小,翻一下就破了。
林玄龄从冰箱旁边又凑了过来,低头从锅盖缝隙往里面看。“这也叫文火?”他皱着眉,“我府上的厨子烧开水都比这滚得凶。你往上去一档。”
“四档?”
“四档。”
林月按了四档。气泡大了些,频率也快了一些。林玄龄盯着看了三秒:“……勉强算。”
炒第二个菜的时候林玄龄的意见更多了。他说青菜不能久炒,火要猛,锅要热,三翻两翻就得起锅。林月把火力调到了七档。油烧热的时候她刚把一盆洗好的青菜倒进锅里,油锅里的温度太高,菜叶上的水珠触到油面的瞬间整锅油着了。
火苗从锅沿蹿起来,黄色的,带着一点蓝边,高出了锅口大约十厘米。林月尖叫了一声,抄起锅盖往锅上扣。她扣的动作不够准,锅盖边缘擦过锅沿,卡了一下才合上。合上的一瞬间厨房顶部的报警器响了——三短一长的鸣叫声,音量比烟感报警器正常测试的时候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林玄龄在报警器响的第一声时整只鬼弹到了天花板上。他的后背贴着吊顶,四肢悬空,姿势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他维持了那个姿势大约三秒,然后慢慢飘了下来。
“这个报警器,”他说,“比我当年闻到的兵部火情警报还响。”
林月没空回他。她踮着脚去够报警器的复位按钮,按了三下才按到。鸣叫声停了,厨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抽油烟机还在转。她打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青菜——靠近锅底的那一面已经变黑了,翻上来之后能看到一半深绿一半焦褐。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林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两个同事站在门口,一个拎着一袋水果,一个抱着一箱饮料。她们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目光越过林月的肩膀看到客厅的时候,笑容往回收了一点——厨房方向飘出来的一缕烟还没散尽,带着一股焦糊味。
“你……在做饭?”拎水果的同事侧着身子往厨房方向探了一下头。
“在做,快好了。”林月侧身挡住了同事的视线,“你们先坐。”
她把三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第一盘红烧肉,颜色偏深,有几块的边缘已经发硬了。第二盘清炒时蔬,一半焦一半生,盘底汪着一层油。第三盘西红柿蛋汤,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碎成了粉末状悬浮在汤面上。
同事们拿起筷子的时候表情管理都出了些问题。两个人先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味道还可以,”其中一个说,“就是有一块有点咸。”
“哪块?”林月问。
“我吃了三块,”另一个人说,“第一块咸,第二块刚好,第三块没盐。”
林月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余光往上抬了一下——林玄龄飘在餐桌正上方,翘着腿,双手抱胸,表情写着“这不是我的问题”几个字。林月用眼神在他脸上钉了一下,他假装没有看见。
送走同事之后林月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了玄关地垫上。她歪着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灶台上有三个盘子叠着没收,锅还在水槽里泡着,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抽油烟机忘了关,还在嗡嗡地转。
林玄龄从餐桌上方飘进了厨房,停在半空中往下看了一圈,表情认真地像在验收工程。“这个‘电磁炉’,”他终于说,“比御膳房的灶难用一百倍。”
“一百倍?”
“至少。”
林月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下次咱们点外卖吧。”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
林玄龄从厨房飘回来了。他降落在沙发对面的位置,站直了,面朝林月的方向。他的表情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不容商量的样子。
“林家子孙,”他说,“不能做饭靠外人。”
林月从膝盖上抬起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所以呢?”
“所以明天再练一回,”林玄龄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这次从一档开始试。”
林月把脸重新埋回了膝盖里,闷声嚎了一声。声音穿过膝盖和布料之间的缝隙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人堵住了半截的哨子。
林玄龄在对面站着,没有让步。
抽油烟机还在厨房里嗡嗡地转着,水槽里的锅泡着油汤,灶台上的肉块已经凉透了。林月坐在地垫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膝盖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认命和不服之间,像是哪个都还没选定。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的时候,经过林玄龄身边,停了一下。“您说的一档开始试,是电磁炉的一档?”
“对。”
“不是您家的那种‘一档’?”
“电磁炉的一档。”
林月把厨房灯重新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