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林月站在新厨房的灶台前面,电磁炉面板上的数字显示着“四”。平底锅里热着一杯牛奶,白色的液面正在微微翻动,冒出来的热气均匀地往上升,没有溢出来,没有糊底。
她盯着看了大约二十秒,确认奶面一直在翻而没有起泡,然后关了火。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手腕很稳,一滴没洒。
经过一周的练习,她总算能用电磁炉了。不糊锅、不冒烟、不响警报。她端着杯子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觉得这件事确实值得在脑子里记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地铁上她握着吊环站着,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李总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上午十点大会议室,紧急周会。”后面没有附任何说明。
她抬头看了一站地铁车窗外面掠过的隧道壁,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十点整,大会议室的椅子被拉开了将近二十把。各部门的人都来了,销售部、产品部、供应链部、财务部、法务部,连平时不太出现的副总办公室也派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李总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南方来的客户,”他把文件封面对准了会议室,“体量是去年我们最大单子的两倍。但要求很苛刻——他们需要一套定制化的供应链方案,从原材采购到终端配送全程覆盖,而且只给了三周的时间窗口。”
他把文件翻开,在投影上展示了两页关键信息。会议室鸦雀无声。销售部那边没有人接话——他们平时接话最快,但这回没有人开口。产品部有两个人低头划手机,屏幕光在他们脸上照着,没有抬起来。
李总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坐着的所有人。
“没人接?”他说,“那这个单子——”
林月感觉身后的空气微微动了一下。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林玄龄蹲在她椅子靠背的上方,位置刚好在她右侧耳后大约一掌的距离,整只鬼缩成了一团,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只有她能感觉到他存在的那种细微的空气变化。
他说话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两个字:“举手。”
林月的手在桌面下方攥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把它抬起来了。
整间会议室的人转向了她的方向。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她举过头顶的那只手上。
李总挑眉了。“你确定?你手里还有一个供应链项目在做。”
林月感觉到身后的空气里传来第二个声音,她听见林玄龄用气音说“说确定”。她的嘴唇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稳的:“确定。两个项目可以并行。”
李总盯着她看了几秒。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有人放下了划着手机的手。李总低头在客户需求书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林月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了他把那份文件放进了自己左手边的文件夹里。
散会之后林月被围了将近五分钟。三个部门的人轮流过来——销售部的说“你疯了吧”,产品部的说“这客户之前退货退了三家供应商”,财务部的说“预算你看了吗”。她笑着逐一回了话,脚步没有停,从人群之间穿过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灯管的嗡声。她转身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林玄龄从门板里飘了出来。
“为什么要接?”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一点回音,“你让我举的手,可你没告诉我为什么。”
林玄龄飘到楼梯扶手上坐了下来。他的身体悬在扶手栏杆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两条腿垂下来,晃了一下。“你们公司没人接,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要自己掏钱做方案。”
“那不然呢?”
“唐朝户部有时候会收到边关急报。”林玄龄换了一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面,“要粮没粮,要人没人,京城的粮仓离边关两千多里,等调拨到位仗都打完了。你猜户部怎么办?”
“不知道。”
“借。跟沿途驿站借粮,跟商队借车,跟当地富户借银子。先把事办了,仗打赢了,朝廷的粮到了——再把借的还回去,还能剩。”
林月靠着楼梯间的墙壁,双手抱臂。“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个客户要的东西,你公司内部凑不齐。但是你公司外面有。”林玄龄伸出手指数了起来,“有跟你们业务互补的小型物流公司,有闲置设备的独立仓储,有富余运力的车队。你把它们拉进来一起做——用客户的钱付他们的账,你中间赚的是整合费。”
林月的目光从墙壁上移开了。她的身体慢慢从墙面上直了起来,双臂放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方案不需要花公司一分钱?”
“花客户的钱。你把所有要花钱的东西都外包给外面的人,用客户的预付款做周转,你只管把链条拼起来。”林玄龄从楼梯扶手上站了起来,“只要能算清楚账——多少进、多少出、留多少余量——风险就控得住。”
林月当天晚上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留到了十一点,面前的显示器上开了七八个窗口——物流公司官网、独立仓储报价页面、灵活车队的联络方式、同城小型配送平台的收费标准。她把能查到的东西全部拉进了一个表格里,一行一行地整理,从公司名称、联系人、报价区间到优势项和潜在问题,全列清楚了。她整理完最后一个条目的时候看了一眼表格右下角的行数——十七行。其中有三个名字被她用黄色底色标出来了,三家公司的能力模块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一条完整的闭环。
她掏出手机给林玄龄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算了一下,”她的声音压不住兴奋,“外部三家公司的能力刚好拼成一条完整链条,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动用公司内部的资源,成本算下来比公司自己做还低百分之十五。如果客户那边的预付款能提前到位,周转资金都不用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喂?”
林玄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开始自己画棋盘了。”
林月愣住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外面的城市灯光明灭,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她没有马上回话,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我……”
“以前是我画好了棋盘你落子。”林玄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从今天开始,你自己画。”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电话挂断了。
林月站在原地没有动。窗户玻璃反光里映着她的脸和身后的办公区,灯只留了她工位上那一盏,光在周围收成一圈很亮的区域,再远一点都是暗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结束通话的界面,停顿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她转身关了工位的灯。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她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没有看楼层数字,她看着电梯门不锈钢面板上自己的倒影。电梯到了—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点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凉。她站在门口停了两步,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位所在的那一层——窗是暗的。
然后她转身往夜市的方向走去。
蓝色顶棚底下铁板还在滋啦滋啦地响,白气从铁板边缘一直冒到路灯下面,挡了半截光。她在一个空位坐下来,要了一份炒面。老板翻炒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说话声。她低头吃着那盘炒面的时候在想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最后那句话。
“你开始自己画棋盘了。”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