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湿透的灰布蒙在头顶。风停了,树梢一动不动,空气闷得像蒸笼,连呼吸都觉得黏腻。我推开屋门,把门闩插死,窗帘拉严,才把衣领里的珠子掏出来。
珠子躺在我掌心,温润透亮,泛着淡金色的游光。比在石室里刚到手时更像一件活物——或者说是它认了我的体温之后,正在缓慢苏醒。“守玉”挂在胸前,贴着珠子的位置,裂纹里暗红的光芒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是两个熟人在黑暗中彼此招呼。
我把珠子放在桌上,又把那枚钥匙并排摆上去。两件东西紧挨着放好时,钥匙表面的锈迹似乎淡了一点,露出底下原本的铜色。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心念一动,伸手握住钥匙,把钥匙尖轻轻靠近珠子表面。两者相距半寸时,珠子表面的淡金色光芒像是被风吹动一样,微微朝钥匙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我猛地收回手。珠子又恢复了平静。我把钥匙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周老太太说珠子认得“守玉”的人,可钥匙也会对它起反应。这珠子不仅认得我,还认得钥匙。
“青龙衔珠”四个字又浮上脑海。龙脉,珠子,钥匙,门。这条线串起来,答案已经隐隐成型:珠子是门心的锁芯,钥匙是打开锁芯的工具。锁芯被取走,门一直虚掩着,里面的东西虽然有守卒镇着,但时间久了,守卒也熬不住了。现在珠子找回来了,要做的,就是趁门还半开的时候,把珠子放回门心,把门彻底关上。
说来简单,做起来要命。我一边想着,一边把那本线装书重新翻出来。页边焦脆的纸缝里,果然夹着一行极小的字:“门心在棺底正位,珠入则合。合则无路。”无路。关门之后,没有退路。我得在门合拢之前撤出来,否则就和那颗珠子一起被封在门里。
我合上书,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珠子表面,游光泠泠。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不是风声。我起身走到窗边,从缝里朝外看。天井里空荡荡的,院墙上蹲着一只黑猫,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黑猫的脖子上,系着一圈白色的布带。
我心头一紧。那是独眼老人马灯上缠的那种黄布带,这是同一种材质。他系在黑猫脖子上,往我这边送来?还是说他出事了?黑猫盯着我看了几秒,瞳孔在暗处缩成一条线,然后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里。我拉开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黑猫沿着村巷一路小跑,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我压低脚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着它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所老屋的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马灯光。黑猫在门口停下,蹲坐下来,回望我一眼,然后跳进门缝。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独眼老人。
我推门走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点亮的那盏马灯。老人坐在床边,上半身赤裸,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带,已经渗出血色。他的面色比白天更灰败了一些,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你的伤。”
“没事。”他用右手摆了一下,“它碰了我一下,小伤。”他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口袋上,“东西拿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把珠子掏出来给他看。老人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珠子放回门心,门就会闭合。你只有很短的时间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他微微抬起头,独眼里的光很冷,“那颗珠子在里面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门心周围的阴气已经成膜,你的手伸进去,只要犹豫两秒就没知觉了。珠子必须一下放正,歪半分,门合不拢,你就死在当场。”
我背上冷汗涔涔,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因为我试过。”
我盯着他:“你试过?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有个人替我把门拉开了。”他说这句话时,独眼神色没有丝毫波动,“那个人没有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马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我看着他左臂渗血的布带,忽然明白了那句“我是上代守门人”的含义。他确实是守门人。但他没能把门关上,还连累另一个人搭了命。所以他躲进这个村子,守着这道门,等着能真正把珠子放回去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你要我什么时候去?”
“天亮之前。”他把马灯微微拧亮,光焰跳动着映出他半边冷峻的脸,“地脉在寅时最静。那个时候下去,它还在沉睡,错过这个时辰,它会醒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老人似乎也把该说的说完了。他靠在床头,闭上那只独眼,像是力气用尽。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开口:“你那个玉,裂纹别怕。珠子放回去之后,它会自己养好。”
我停在门口,握紧钥匙:“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活得够久。”他阖着眼说,“活得久,就知道得多。走吧,寅时之前,我会在地穴入口等你。”
我迈出门槛,夜色浓厚,黑猫不知何时又蹲回墙头,系着布带的脖子微微歪着,注视着我的方向。我穿过窄巷走回自家屋,把门关严,开始做准备。珠子缝进贴身内袋里,钥匙挂在腰带扣上,手电筒换上新电池。那本线装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背包——万一有什么信息会有用呢?
我没有合眼,坐在桌边,静静等着寅时。窗外天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
时间走得极慢。我看着桌面上那盏熄灭的油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老太太说珠子认得“守玉”的人,独眼老人说珠子放回去之后玉会自己养好。这两个人像两颗螺丝,把一个信息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珠子和守玉本是一套东西。玉养人,珠镇门。珠子离了门,玉也会裂。而珠子放回去,玉自然就好了。
这是一套命绑着命的阵法。
寅时。我起身,推开门。夜色黑得像一锅浓粥,雾气反而散了,空气冷冽。地穴入口处,独眼老人已经站在洞口等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提着一盏点亮的马灯。他身后,洞口敞开,露出漆黑的台阶。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虫鸣都停了。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准备好了?”
我握紧珠子:“走吧。”我们一前一后,踏入那片沉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