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月的日程被电话和见面塞满了。
周一午休她约了第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对方四十多岁,姓陈,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来接她,车身上印着他公司的名字和电话。他们坐在路边一家面馆里,林月把方案摊在桌上讲了十五分钟,对方听完没有多问,直接拍了桌子。
“你出方案我出车,利润按比例分。”陈老板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筷子面条,“别的我不懂,账我懂。你说的人家客户钱先进账再干活,我就没风险。”
周二傍晚她去见了一家仓储负责人。仓库在城郊,铁皮顶棚,门口堆着几只空托盘。负责人四十岁上下,戴着一顶鸭舌帽,听完方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没跟大客户合作过,”他说,“怕做不好砸牌子。”
林月把客户的预付条款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他面前:“钱先进共管账户,活干完了才分账。你干的活有一分不合格,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反过来——你干得好,后面长期合作。”
负责人把那条条款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帽檐下面露出来的目光变了:“……你后天再来一趟,我把仓管叫上一起听。”
第三家公司是车队。她去了两趟。第一次对方老板在忙没见到人,第二次她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他从货车上下来。这次她没带方案——她把前两家公司已经确定的合作意向摆出来了,说:“我已经有了物流和仓储,差你这一环。你不接,我得再找别人。”
对方老板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那两家的名字,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点头了。
谈完第三家那天晚上九点,林月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吃炒面,把手机备忘录里三家公司的能力模块拖到了一个页面里拼了起来。物流、仓储、车队——三条线连成一条闭环,从头到尾没有动用公司内部一分钱资源。她拍了张屏幕照片,发给了林玄龄。
对话框里没有回复。她也没等,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客户评审当天,对方来了五个人。坐在最前面的是他们公司的采购总监,就是上次在季度会上叫停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后面跟着四个部门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林月站在投影前面,没有讲公司架构,没有讲团队履历,没有讲过往案例。她打开了一张协作网络图——图上有一条从左到右的完整链条:客户需求输入、上游供应商接入、仓储中转、物流配送、末端签收确认。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一个外部合作公司的名称和职责范围。整张图没有出现她自己公司的名字。
“这是为你们定制的方案。”她说,“三家合作方各司其职,全程可追溯,成本比行业标准低百分之十五。”
采购总监把报价表翻了一遍,抬头看她。“这三家都是外部公司,”他说,“你怎么保证他们不背叛你?”
林月把PPT翻到下一页。页面上只有一段话——三方合同中的预付条款原文。“客户的钱进入共管账户,合作方完成对应工作节点才能分账。任何一方违约,违约金直接从共管账户中扣除,没有提前支取的可能性。”
她每说一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过林玄龄反复强调过的那句话——利益捆绑。
采购总监合上了报价表。他转向其他四个人,五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右手。
“意向书,”他说,“先签了。三周之后正式合同。”
林月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她握上去之前在自己的裤腿上快速蹭了一下掌心,把汗蹭掉了,但那只手的温度一时半会儿暖不回来。她握上去的时候脸上是稳的,像在握一个早就知道会握到的把手。
送走客户之后李总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喊了她一声。“林月。”
她走过去。李总侧着头看她,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有拧紧,正冒着细白的热气。
“你那张外部协作图,”他说,“什么时候搭的?”
“上周。”
李总沉默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走廊里没有别人经过,只有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低低的嗡声。他看着窗户外面某一层楼的反光玻璃,然后转回来看了看她。
“你比我手下那帮总监有脑子。”他说。
然后他端着保温杯走了。他的背影往走廊那头移动,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变快或变慢。
林月站在原地。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林玄龄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成了?”
她对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对着手机点头这件事有点蠢,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字:“成。”
晚上的庆功饭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圆桌上。八个人,除了林月之外是三家合作方的负责人——陈老板、仓储主管、车队队长。桌子上摆满了碗碟,啤酒开了十几瓶,瓶盖散了一桌。陈老板第一个举杯,其他两个跟着端起来,林月被灌了至少三四杯,脸红到了耳根。她摆手说不行了不能再喝了,陈老板拍着桌子笑,说“你拉来了客户,这顿我请”,然后真的提前结了账。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月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感觉自己的脸还在发烫,但脑子已经清楚了大半。她上车的时候手机电只剩下百分之七,她用最后那点电照了照车牌号,确认对了,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
楼道灯还是坏的。她举着手机手电筒一格一格爬上去,光柱在墙面上摇来晃去,在六楼门口停住了。她掏钥匙开了门,客厅灯是亮着的。
林玄龄坐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屋里面,面朝楼下的方向。他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圆领袍照出了一道浅白色的轮廓线,像用银粉描过一遍的旧画。
林月在玄关换了鞋,把手里拎着的打包剩菜放在鞋柜上。“您不用等我,”她说,“我带了钥匙。”
林玄龄没有回头。风吹过来,他的袍角在月光里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什么轻轻碰过的波痕。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从阳台那边递过来,风把它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十八岁离家之后,”他说,“我就没等到谁回来过。”
林月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袋打包的剩菜。她的鞋带松了一只,左脚那只,黑色的带子拖在地板上,她没弯腰去系。她站在那里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对着她的、月光里的轮廓,楼下的夜市已经收了,蓝色顶棚下面只剩几张翻倒的塑料凳,铁板的余热还在往空气里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没发出声。她就把嘴合上了,站在玄关那里,站了很久。
楼道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发凉。她也还是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