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地点定在城西的五星级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被隔成了两个区域，左半边是舞台和观众席，右半边摆了自助餐台和酒水吧。LED主屏幕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滚动播放着提名名单和部门合影。
林月在下午四点半回了趟家。她推开出租屋的门，把外套挂进衣柜，换上了一件提前熨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她站在穿衣镜前拉了拉袖口，确认领口的扣子对齐了，然后走到窗台边上，点了一炷香。
香头燃起来的时候她低头合了一下眼，然后转身出了门。
七点半，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林月坐在部门那桌的位置上，左边是平时话不多的财务部同事，右边空着两个位子。桌上的酒杯已经倒了半满，有人在拆筷子包装袋，有人低头看手机。
主屏幕上的提名名单滚动到了“年度之星”那一页。林月的名字在“最佳新人”和“最佳项目”两个类别里同时出现，她的名字印在浅金色的背景上，停留了大约四秒，然后滑过去了。旁边桌的同事探过身来拍了她的肩膀：“今晚你肯定要上台的，信不信？”
林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了一下。“不一定。”
“你两个提名，概率比我们高多了。”
林月没再回答。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林玄龄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上台？我找个好位置看。”
她没有回消息，而是抬头扫了一圈宴会厅。从她们那桌往前数六排，最后一排的空椅子扶手上，飘着一团她认得出来的轮廓。林玄龄坐在那里，穿他那身圆领袍，在一整个宴会厅的深色西装和浅色衬衫之间扎眼得像一张贴错了位置的旧年画。没有人转头看他。他的目光穿过人头和桌面和酒杯，远远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给那行消息回了一个字：“还不知道。”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颁奖环节在九点过几分开始的。主持人念了五个奖项之后，话筒转到“年度之星”的颁奖嘉宾手上。嘉宾是总经理，他站在话筒前面没有翻卡片，直接对着台下念了名字：“年度之星——林月。”
掌声是从第一排先响起来的，然后整间屋子的人都跟着拍了。
林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她把桌沿扶了一下，然后往台上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林玄龄从空椅子扶手上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她走过来，在她经过那排座位的时候，冲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没有笑、没有挤眉弄眼、没有做鬼脸——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又抬起来，幅度不大，像一位唐代官员给走进朝堂的后辈行礼。
林月没有停步，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动作的重量。
她走上台接过话筒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她握着话筒的黑色握柄，站在主屏幕下方，光从舞台边缘打过来，台下几百张脸仰着看她，都是她平时擦肩而过或者没有说过话的人。她开口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
“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一点。
“这个人不会用手机，不认识电磁炉，”她的嘴角翘了一下，“觉得红灯是‘妖火’。”
台下有人笑了——第一波笑声从中间区域升起来，然后扩散到两边。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善意的、不明所以的开心。
“但他教会了我怎么做人。”
她说完那半句之后停了一拍。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低了低头，对着话筒位置说了一句“谢谢”，就鞠了一个躬。她下台的时候掌声没有停，有人在她经过旁边桌的时候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手朝那个方向摆了摆，但没有停下来。
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见主屏幕还在翻动着年度之星的名字，金色的字，浅金色的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点发紧。她侧过头眨了一下眼，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冰水是凉的，杯壁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餐桌的装饰花和酒杯，穿过整间宴会厅，落在最后一排的椅子扶手上。林玄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稳得像一块立在岸边的石头——但他的手指在袍子的布料上微微地攥着。那个攥的动作很轻，轻到坐在他旁边的人如果看得见他也不会注意到。但林月看见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月从座位旁边拎起一只鼓鼓的信封，里面装着一个暗红色的奖杯和一张对折的支票。同事过来叫她一起去续摊，她摆手说有事要先走了，然后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出了宴会厅。
酒店门厅的旋转门外面，冷风迎面灌过来。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林玄龄从门厅的柱子后面飘出来了，跟在她的斜后方。“刚才你在台上说的那个‘老师’，”他的声音递过来，不高不低的，“——是我？”
林月走在前面，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脚尖一直拖到身后的地面上，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话。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去：“不然呢？我还能有别的老师？”
她没等他回话，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的时候她侧身先坐进去了，在车门合拢之前，林玄龄从门缝里飘进去，落在她旁边的座椅上悬空坐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和后座都是空的，他什么也没看见，发动了车。
她没有回家。她报了公司的地址。
天台在写字楼顶层的十九楼，从消防通道的楼梯走上去有一扇铁门，锁是坏的，推开之后就是全城的夜景。风比楼下大了不止一级。林月靠在栏杆上，把西装外套的衣领立起来，从信封里把支票掏出来。她没开手机手电，用对面楼的光照着数了一遍数字——六位数，她数了两个来回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够付半年房贷了，”她转头对林玄龄笑了一下，“再攒一年就能换地方了。”
林玄龄飘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面。他的手掌穿过了铁杆，但他摆出了那个姿势，像真的在扶着栏杆往下看。“你这半年，”他说，“比我当年在户部升迁还快。”
林月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夹在胳膊下面，两只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刚拢好的头发又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拨，就任它那么飞着，隔了很久才又开口。她的目光从远处的高架桥移到远处的银行大厦顶端红色的航空灯上，然后转到了天边那道模糊的、城市边缘和夜空交界的地方。
“如果我以后真的买了个大宅子，”她说，“您还会在吗？”
风太大了。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前面两个字的末尾就已经开始散了。林玄龄侧了一下头，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也看着远处那条城市的边界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风带到她耳朵旁边。
“我当年在户部算了那么多账，粮价、税赋、漕运、兵饷——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我没算到，林家的后人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给我看。”
风还在吹。林月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月光，圆领袍的轮廓在夜色里似乎浅了一层。那个浅法很细微，像一张纸被阳光晒了太久之后褪了一点点颜色。林月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去了。她以为是天台风大，把灯光吹散了。
她没有再问那个问题。她把信封重新夹稳了，然后转身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响，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还在栏杆之间来回地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