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铺满了新家的木地板。林月抱着一个大纸箱进了门，纸箱沉得她肩膀都歪了，她把箱子搁在茶几旁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什么动静？”林玄龄从阳台方向飘过来，停在她身后。
“您往后退两步。”
林玄龄退了两步。
林月蹲下去，用美工刀划开了封口胶带。纸箱盖子掀开的瞬间，里面露出来一个三层楼高的纸扎别墅——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前院带一个巴掌大的小花园，后院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模型。别墅旁边躺着两个纸扎仆人，一男一女，纸扎的马和车搁在最上层，用透明的塑料膜裹着。
林玄龄的嘴张开了。他绕着纸箱转了三圈，第三圈转完之后又退了半步重新看了一遍。“院子这么大？”他伸手指着那个巴掌大的小花园，“这个尺寸……假的吧？你在哪儿买的？”
“网上定做的，”林月把别墅从纸箱里端出来放在地板上，“全手工，老板说做了一个星期。”
林玄龄伸手戳了戳纸别墅的院墙。纸面在他指尖底下微微陷了一下又弹回来了。“轻飘飘的，”他皱着眉，“风一吹就倒了。”
“那您要不要？”
林玄龄没回答。他低头盯着那座纸别墅又看了三秒，然后站直了。“先烧了再说。”他说，“烧了才知道好不好。”
林月把那套纸扎连别墅带仆人带车马一整套端下了楼。楼下花坛边有一块水泥地，平时没人走，上面落了一层灰和几片枯叶。她把纸别墅搁在水泥地正中间，仆人放在左右两侧，车马摆在别墅前面，排好了一整列。
她点了打火机。
火苗最先碰到的是纸扎仆人的衣角。纸面卷曲变黑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不到几秒钟那两个纸扎人就缩成了两团蜷缩的黑影。然后是车马，纸糊的轮子在火里先是变红，然后塌了。最后是别墅——火从一层的窗台开始烧，往上爬到了二层的檐角，整座纸宅子在火光里维持了大约十秒的完整形状，然后朝自己的方向塌了进去。
林玄龄站在水泥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成了两半——左半边是红的右半边是暗的。他盯着那团烧着的纸别墅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花里胡哨。”
林月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小木棍拨了拨没烧透的纸角：“嗯。”
“华而不实。”
“嗯。”
“浪费钱。”
“那我下回不买了。”
“烧都烧了，”林玄龄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不要白不要。”
当晚十一点过后，客厅的灯关了。林月缩在卧室的被子里刷了会儿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条窄窄的亮痕。她翻了个身，半睡半醒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又翻了个身，然后起来了。
她光着脚开了卧室门，门推开一条缝，客厅的月光正好落在墙角的位置。
那座纸别墅的投影正完整地立在墙根底下。说是投影不太准确——它看起来像实的，轮廓清晰，檐角的弧度、窗棂的格子、院墙的砖缝纹路都清清楚楚的，像有人把一座缩小了的宅子整个搬到了客厅角落。而且里面有东西在动。
林月趴在门缝后面，把眼睛凑到门框边缘的缝隙里。
林玄龄整只鬼已经钻进了纸别墅的“一层大厅”里。他蹲在地上，用食指在丈量“宅基”的四边尺寸，手指沿着纸面的边缘一节一节地往前移，嘴里还在嘟囔：“前院进深不够……这要是下雨连廊都挡不住。”
他量完了一层的进深又量面宽，量完之后站起来往二层飘。他飘到二层的卧房模型里，趴在纸窗户上朝外面看——窗外是客厅的暖气片和墙角堆着的一个快递纸箱，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朝向不对，”他说，“窗户应该朝南。南边才有阳气。”他又飘回院子里去了，蹲下来对着那棵纸扎的小树苗研究了半天。树苗只有一根牙签那么高，纸叶子涂着绿颜料，微微翘着。他伸手扶了扶树苗的“树干”，又量了一下它离院墙的距离。“栽得太靠墙了，”他说，“长开了要挤地基。”
林月在门缝后面捂着嘴。她的肩膀在抖，抖得门板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纸别墅里的林玄龄忽然停住了。他没有转头的动作——他的头直接整个转了过来，脸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谁？”他整张脸从纸别墅的二层窗户里探了出来，那张脸的大小比正常的尺寸缩了一些，像被窗户框压扁了比例，正好对上林月从卧室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睛。
林月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林玄龄整张脸从纸窗户里拔了出来。他从纸别墅里飘出来的时候胡子是炸开的，像被静电吸住了朝各个方向支棱着：“看什么看！”
“我——”
“我在检查工程质量！”他飘到了半空中，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宅子要是有塌方风险你负得了责吗？”
林月“砰”地把卧室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把一堆纸页拢到一起、用袖子一裹、连拖带抱地挪了个位置。她趴在门板上听，那声音从墙角移到了沙发后面，然后停下了。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位置。
客厅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林玄龄压低了嗓音在说话：“你站门口干什么？进屋擦桌子去。”
安静。
“……进屋擦桌子去，听见没有？”
林月把枕头按在了自己脸上。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枕头把她的笑声闷成了断断续续的“噗噗”声，像热水壶盖子没拧紧时冒出来的蒸气。
客厅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认命式的停顿：“……废物。”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沙发后面那团被袖子拢住的纸别墅，在黑暗里安静地立着，檐角微微翘起，像个蹲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孩子。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灭了，整间屋陷入了完整的、温暖的黑暗。林月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嘴角还是翘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