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门铃响的时候,林月正在厨房煮粥。电磁炉面板上的数字显示着“三”,锅里的白粥正冒着细密的气泡,她关了火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她母亲。
林母拖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缺了一小块,在地板上发出不均匀的滚动声。她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红绳,里面露出青菜的叶子边缘——深绿色的,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气。
“别叫外卖了,”林母把塑料袋往林月手里一递,“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带过来的,早上现炖的,还温着呢。”
林月接过塑料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点好奇,是她每天都能听见但在此时此刻完全不应该出现的:“哟,来人了?”
她回头瞪了一眼。林玄龄飘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推拉门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往玄关方向看。他的目光越过林月的肩膀落在林母身上,像一个在院子里散步时看见有客来访的闲人。
林月用眼神把他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闭嘴”两个字,嘴形也做了,只是没有出声。林玄龄看见了她这个眼神,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退回去。他往阳台方向退了大半步,停在原地,保持着双手背在身后的姿势。
林母已经换好了拖鞋进了屋。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来歇口气,而是先去了厨房。她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关上,打开橱柜看了第二眼,又关上,然后从洗碗池下面翻出了林月已经两个月没碰过的抹布。
“灶台上全是油,”林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这电磁炉多久没擦过了?”
“我擦过……”
“擦过什么?你拿纸蹭两下那叫擦?”林母把抹布打湿了,挤了洗洁精,“你让开。”
林玄龄飘在厨房门口。他双手抱胸,全程围观了林母从冰箱里扔出过期食品、从橱柜里撤出开封一个月没密封的干货、从灶台边上刮下一层发黄的油渍。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月做口型:“你妈比你利索多了。”
林月用眼神回了他一个“你闭嘴”。
“嘀咕啥呢?”林母正弯着腰擦灶台,没回头,但听见了空气里极轻的声响。
“没、没有,”林月愣了一下,“我在背台词。”
“背台词?”林母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你们公司新项目要上台讲?”
“对,要讲。”林月点了点头,表情绷得紧紧的,“所以要练练。”
林母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擦灶台了。
林玄龄在厨房门口把眉毛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他嘴型拉得很大,林月看懂了。“说得圆。”
她用眼白瞥了他一下,转身去了客厅。
林母炖了排骨汤。她带了自家种的青菜、一袋干香菇和一包小红枣,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摆满了灶台。排骨下锅焯水的时候她手一抖,盐罐的盖子松了,一小撮盐落进了汤里,比平时多。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皱着眉抿了一下嘴。
“盐放多了。”
“没事,”林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妈以前做饭就咸。”
林玄龄飘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你妈头顶有根白头发。”
林月下意识往母亲头顶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母正低头调整火候,后脑勺对着她,日光灯在她发间照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其中夹杂着一根比周围浅很多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都是白的,混在黑发之间,被灯光一照就露出来了。
林母猛地回头。“你看啥呢?”
“看、看油烟机,”林月的手指往灶台上方指了指,“看油烟机是不是没开。”
林母皱着眉头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了看,油烟机的灯亮着,风轮在转。“开着呢,”她说,“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没走神,就……”林月把手从油烟机方向收回来了,“没睡好。”
下午的时候林月缩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林母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在看,里面放着一部节奏很慢的家庭剧,音量调得很低,背景音若有若无的。林玄龄从阳台飘回客厅,飘到了冰箱附近——他的目光落在冰箱顶上放着的一只红苹果上。那只苹果是林母从老家带来的,洗过了,放在那里晾着。
他飘到冰箱顶端,伸手够了一下。他的手指穿过了苹果的表皮,连碰都没碰到。
“您别拿了,”林月把手机从眼前移开,朝冰箱方向说,“您拿了也吃不了。”
话音刚落,林母从厨房端着汤碗走出来了。“你跟谁说话?”
客厅里只有林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林玄龄就悬在她身后大约十公分的位置,保持着够苹果的那个姿势,手还伸着,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林月额头上汗都出来了。她的手指指了一下冰箱的方向:“我刚才听见冰箱嘀了一声,”她说,“怕它又出毛病,过来看看。”
林母把汤碗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接那句话,而是绕过茶几走到林月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指腹和手掌连接处的皮肤长着一层厚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茧的边缘不齐,带着细微的起皮,摸着像砂纸。手心的温度比林月的额头高一些,贴上去的时候热热的。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林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月张了张嘴,想摇头,但额头上的那只手没有移开。“我……还行。”
“你小时候发烧之前也是这样的,”林母把手从她额头上拿下来了,“嘴里说还行,其实已经烧了一天了。”
林玄龄就飘在旁边。他的位置在客厅沙发和阳台门之间,离林母大约不到半米。他整只鬼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那只收回去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有洗洁精没有冲干净的泡沫渍,指关节泛着红,拇指侧面有一道被菜刀划过的旧疤。
他第一次一整集没有说一个字。
晚上林母在沙发上织毛衣。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的速度不快不慢,灰色的毛线在她膝盖上堆成一小团,每隔一会儿她就扯一截新的出来。林月趴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毛衣织好了寄给你,”林母打了个哈欠,“你现在这公寓暖气足,薄一点的够穿了。”
“不用了妈,”林月侧着头看她,“商场有卖的。”
“商场卖的有我的手暖和吗?”
林月没接话。她低头继续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翻了一页又一页,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玄龄坐在阳台的栏杆上,隔着推拉门的玻璃看着客厅里那对母女。他的目光在林母的手指和针线之间来回移动,没有移开过。
林母去客房睡了。她关上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不用早起,我走之前把早饭做好。”
林月说好。走廊的灯灭了。她走到阳台上关窗户,看见林玄龄还坐在栏杆上,面朝客厅的方向,保持着那个姿势,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
“您怎么还不去‘住’您的别墅?”林月靠在阳台门框上。
林玄龄没有转头。他看着客厅里已经暗下来的方向,那扇客房的门缝下面透出了一小截光,几秒后也灭了。“你母亲的白发,”他说,“比我上次见的多了。”
林月愣住了。“您什么时候见过我妈?您不是一直只跟我在城里吗?”
林玄龄沉默了很久。阳台外面只有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的声音,和远处高架桥上断断续续的车声。“上次你带她来城里那次,”他说,“你带她去逛商场了,我留在家里。你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
“然后呢?”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林玄龄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了一眼我的别墅。她看不见我,但她看见了那堆纸扎的东西。”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林玄龄终于转过头来,“她只是站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之前她朝那个方向笑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一次,他的袍角在风里动了一下。
“你妈笑起来跟你一样。”
林月没有接话。她靠着阳台门框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伸手去拢。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一个站着,一个飘着,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客厅方向传来林母翻身的声音,隔着门板和墙面,只剩细微的声响,像被子被拉了一下。
林玄龄从栏杆上飘下来了,落在地板上。他的脚尖离地面大约两寸,悬着,但步伐是走的——他走到客厅门口,经过林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飘到了客房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一片黑暗,没有光透出来。他停在那里,大约三秒,没有穿墙,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外面,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客房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刷过三遍白漆,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他的视线落在门板中段的位置,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呼一吸。
然后他转身了。他飘回沙发后面那堆纸别墅旁边,慢慢坐了下来——不是飘着悬空的姿势,是真的坐了下来,坐在墙角的地板上,和那堆纸扎的东西靠在一起。
窗帘在夜风里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客厅恢复了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低低的嗡声,像什么极远的地方有人翻了一页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