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班回家，林月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老祖宗”。没有回应。她把另一只拖鞋从鞋柜里拖出来套上，又喊了一声，客厅方向还是空的。
她踩着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林玄龄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低着头，面朝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摊开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像在看一样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客厅的灯还没开，窗帘拉着，只有厨房方向漏过来一点傍晚的天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轮廓。
“您怎么不开灯？”林月伸手按了开关。灯亮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然后就停住了。
他的右手手指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了。食指最上面那一截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颜色浅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能看到下面沙发扶手的布纹透过来，灰蓝色的格子纹路从他手指的轮廓里往外渗。
林月僵在原地。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想的紧了：“……您的手。”
林玄龄的手指蜷了一下，把指头收进了袖口。但他袖口的布料也是透的，那截透明的指尖藏在布料的阴影下面，隔着一层薄纱一样的东西反而更明显了。他把自己那只手往袖子里又缩了一截，没有抬头。
“怎么回事？”林月蹲到他面前，膝盖碰在地板上发出闷的一声。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想看清他的脸。他的脸是暗的，没有透明，但线条比平时模糊了一些，像一张被放了很久的画纸，边角已经开始起毛了。
林玄龄沉默了很久。林月蹲在他面前等，等了大概有二十秒。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香火，”他终于开口了，“在散。”
“什么香火？我每天都在点。”
“不是你没点。”他抬起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撩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的部分还没有完全透明，但颜色已经比正常浅了大半，像一块被水冲过很多遍的布。“这条胳膊昨天还是实的。今天从手指开始透了。”
林月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她的指尖碰到那片袖子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碰到，手指穿过了布料的轮廓，落在了沙发垫上。她愣住了，又抓了一次，还是空的。
“就像你烧给我的那个纸别墅。”林玄龄把袖子放下来了，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页摊开的纸，“看着好好的，但你不知道它哪一天会塌。”
林月坐在他旁边，沙发垫在她身体的重压下陷下去一块，她的膝盖撞到了他的膝盖，但他的膝盖没有实感——她感觉不到那个接触的存在，像碰到的是一团温凉的空气。
“我不明白。”她说，“我每天都在烧香，每天。”
“你能耐大了、钱多了、烧的东西好了，”林玄龄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但香火本身在变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时间到了。”
“什么叫时间到了？”林月的手攥住了沙发垫的边角，布料的褶皱在她指缝间被捏紧了又松开。
林玄龄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拉长了一截，他看起来像一幅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壁画。“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先是手指透了，然后胳膊，肩膀。白天能看到轮廓，晚上就模糊了。最后整个人都没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林月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灯下投出很浅的影子。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从喉咙底下冒出来，“我多烧点香？多烧纸钱？我给你换个别墅——”
“没用。”林玄龄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有用。但只能慢一点。停不了。”
林月站起来往外冲的时候膝盖撞了茶几腿，茶几上面的水杯晃了一下，杯里的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弧形的湿痕。她穿着拖鞋就出了门，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很快、很重，一级一级地往下砸。
林玄龄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扇被推开又弹回去的、虚掩着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摊开手掌，把五根手指全部伸平，看着指腹上的纹路一点一点褪进空气里。
林月跑了三条街。她冲进巷子尽头那家最大的香烛店，把柜台上的东西扫了一遍——最贵的那批香，红盒子包装的，上面写着“高品质燃香”，一盒十二根。她把柜台上的存货全拿了，抱在怀里往家跑。回家的时候腿上被蚊子咬了一排包，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客厅茶几上，她一根一根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炉是铜的，炉口只有两指宽，她插了一整圈，香的竹签在炉口边缘碰得叮叮响。她点着了第一根，火苗沿着香柱往下烧了一截，白烟升起来，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烟雾很快浓了起来，浓到呛人的程度，她的眼睛被烟熏出了水，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点。
她点完最后一根的时候整间客厅都被烟填满了一半。她转头跪在茶几前面问：“现在呢？有用吗？”
林玄龄坐在她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烟雾从他身体穿过去的时候，他右手的轮廓确实清晰了一点点，那只透明的食指恢复了大约半毫米的实感，颜色从完全透明回到了那种半透明的、像薄冰一样的质地。他低头看着那只重新出现了一点轮廓的手指。
“有用，”他说，“但只能慢一点。停不了。”
林月站起来，转身打开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她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翻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旧纸钱、黄纸、超市打折时囤的成品纸包、去年过年剩下的半包烧纸，她全部拢起来堆在地板上，堆成一堆，然后把铁盆拖过来放在中间。
她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堆的一角。火先从黄纸的边缘开始烧，纸面卷曲发黑，然后火势延展开了，从一堆烧成了一片。热浪扑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了沙发边缘，她又往前凑了一步，蹲在火盆边上把没有烧到的边角往火心推。纸灰扬起来粘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沾了一截没烧完的纸边，黑色的灰烬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感觉。
火苗把她的脸映红了。她的眼睛看着火，但瞳孔里的光是散的。她蹲在那里往盆里塞纸钱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肘都在抖。
林玄龄从后面站起来了。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蹲在地板上的背影。他伸手想拍她的肩膀——右手抬起来，手掌悬在她肩头的位置，然后落了下去。
手指从她肩头的布料上穿过去了。那片布料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的整个手掌像滑过水面的风一样穿过了她的肩膀轮廓，落在了另一侧的空气里。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他就那样把手悬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从她身体轮廓里透出来的样子——那只刚刚恢复了一点点实感的食指，现在又重新变得透明了，像融进了一杯冰水里还没完全消失的冰块边缘。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放进了袖子里。
林月没有发现。她还在往火盆里塞纸钱。火盆里的火苗从黄转红，从红转白，烧得最旺的时候整间客厅被照得像白昼一样。灰烬从盆沿飘出来，升到天花板附近，打着旋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落在茶几上、沙发垫上、林玄龄的袍角上——那截袍角也是半透明的了，灰穿过它落在地板上，像是穿过了什么也不存在的空间。
她蹲在那里没有停，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
火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