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过一点儿,天还亮着。林月拎着黑色垃圾袋下了楼。袋口扎得不太紧,里面露出来一截用过的纸巾边角,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她走到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铁皮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身要走。
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在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男人的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道袍的料子看起来挺括,但没有那种棉麻该有的柔软感,在路灯底下反着一点化纤特有的光泽。他手里捏着一串深色的珠子,拇指在珠面上慢慢地拨过去一颗,又拨过去一颗。
他停住了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表情从路过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严肃,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很久以前就怀疑过的事情。
“女施主,”他说,“你身边有东西。”
林月的手还搭在垃圾桶盖子的边缘没有松开。“什么东西?”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他压低了声音,压到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的程度。“千年阴气。”他看着她,“你身边缠着一位故人。怨气虽然不重——但阴气太老了,少说也有上千年。长此以往,会伤你的元气。”
林月的手从垃圾桶盖子上滑下来了。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错什么具体的事,但那个词——“故人”——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根针扎进了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
“你怎么知道……”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米白色的,边角压着暗金色的纹路,中间印着三行字:“玄真堂 正一道长 张玄诚”,底下是一排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张的质感比她想象的薄,像印刷店批量做的那种。
她低头看名片的那些时间里,林玄龄从她身后飘了出来。他飘到男人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凑近了闻了闻男人的袖口,又歪着头看了看他手上那串珠子。然后他飘回来了,落在林月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他手上那串‘法器’——义乌批发市场买的,三块钱一串。袍子是化纤料子,你摸摸看那个袖口就知道了,棉布不会反那种光。你再看他的鞋。”
林月假装在看名片的背面,余光往下扫了一下。男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干净得像刚拆包装,鞋面的品牌标志是那种不用低头就能认出来的形状。
“名牌运动鞋。”林玄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信他,还是信我?”
林月的表情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间又平了。她把名片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然后抬头看着男人。
“不用了,”她把名片递回去,“谢谢。”
男人没有接。他往前又跟了半步。“别急着拒绝,”他说,“我看你面相,你最近运势大起大落——对不对?升职了,但也遇到难处了。”
林月的脚步停在了那里。
她确实升职了。她也确实遇到了难处。两件事都是真的,而且两件事被同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连续一周睡不好,”男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眶发青,嘴唇起皮,这是阴气侵体的典型症状。”
林玄龄站在男人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男人的后脑勺。“他刚才说的‘大起大落’、‘睡不好’、‘眼眶发青’——哪一条不是你脸上写着的?你连续一周没睡整觉,烧香烧到眼皮肿,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日子不好过。”
林月没有回头看他。她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名片的一角,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搓了一下。
“而且你刚才拎的垃圾袋,”林玄龄继续说,“那个袋子口露出来的东西,他看见了——红色包装纸的碎片,上面有烫金字。高档香烛的盒子边角。”
林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扔垃圾的那只手。指缝里夹着一小片红色的纸屑,是昨天拆那盒贵香的时候撕下来的封口条。她从指缝里把那片纸屑弹掉了。
男人还在说:“这个情况很特殊。一般的香火压不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林月手里的名片,“三千八。法事做了,你身边那位自然就走了,你的人生就清净了。”
林月终于开口了。她张嘴之前感觉到自己身后的空气微微动了一下——林玄龄贴着她耳边说了几个字,气音,像风穿过窄缝时发出的那种极细的声音。
“问他——‘那位走之前能不能先把房贷帮我还了。’”
林月的嘴角绷了一下。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但下巴的线条动了一下,像笑被从里面锁住了。
“不用了,”她把名片放进了男人手里,“我真的不用。”
她转身走了。走了大约十几步,路灯的光在她脚前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她听见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比她走之前又提高了半度:“一万八!给你打骨折!明天上门帮你做!”
林月的脚步没有停,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那个声音再喊第三次,她就走快一点。
她还没走到单元门口,林玄龄忽然从她身边飘到了前面。他倒着飘的,两只手背在脑后,像在散步的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一下,”他说,“你约他明天来。”
林月猛地停住了。“您说什么?”
“我改主意了。”林玄龄倒着飘在前面,面朝着她,“让他来。我明天亲自接待他。”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林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笑,但比笑更亮——像一只猫发现了一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壁虎,那种既想按兵不动又忍不住尾巴尖已经在晃的兴奋。
她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到林玄龄的那个晚上,从天花板倒着垂下来的那张脸,胡须扫过额头时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他的恶作剧有他自己的节奏,而且通常是以对方被吓得跳起来作为结束的。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刚存进去的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我家见。”她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正好照在林玄龄的脸上。他停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面,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他说,“我陪他玩玩。”
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吹动了他圆领袍的衣摆。他转身飘进了单元门里,影子在门厅的感应灯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林月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路灯的方向。
路灯下面站着那个穿灰色道袍的男人。他没有在看她,但他也没有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消息。然后他抬起手来拢了一下道袍的衣领,转身朝街口的方向走远了。
风把那片被她弹掉的红色纸屑吹到了路灯的基座底下,贴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