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五十四章·灯
宋初，莆田。海边的人不念书，只记潮。
林默十六岁，已经能在夜里听出海风。哪一声是假的，哪一声是她哥。她哥出船，三天没回。她娘不敢哭，哭不吉利。她爹蹲在门槛上，补网，补一梭，停一下。她没说“我去”。她只把旧灯笼从墙上取下来，灯骨是竹的，纸早黄了。她重新糊，拿米汤，一层一层。糊到第三遍，天已经黑。灯芯浸了鱼油，点着，火小，风一过，往西头歪。
她提灯出去。海风大，把她的发全打乱。沙是湿的，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她不理。灯在风里跳，一跳，像要把她也带走。她走到礁石滩，浪打在石上，白沫溅到脸上。咸。她舔一下，没吐。她开口，不喊。不是不喊，是喊了没用。她就拿灯往四外照。一块礁，一汪水，一根断桨。她去照那断桨。手去摸，凉，滑。上头刻着一个“林”字。她没哭。她把断桨抱进怀里，往更黑处走。像要走进浪里。
后来，船回来了。不是她哥那船，是邻村的。船上的人说，风太大，有人落水，是林默提灯，才没全散。其实他们没见着她。只见着一点红，在海滩上，像谁从云里撕下来的。林默不承认。她只说，我哥没回。她站在门口，灯笼还提着。她娘出来，把灯吹了。说，进屋。林默摇头。她走到滩边，把灯笼挂在礁石上。人坐一边。天亮时，灯还亮着。路过的渔民都看见了。从那以后，出海的人，夜里经过这片滩，总会望一眼那盏灯。
她不走。她在滩上搭了个小棚。白日里补网，夜里挂灯。谁家有人没回，她就多挂一盏。有人问她，你不嫁？她说，等。等谁？她不说。后来，有人送来新灯，她不要。她说，旧的好。旧的不亮，可暖。她就这样，一盏，两盏，三盏。挂满了半片海滩。外头人叫她疯，她不应。风把灯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应了。
多年后，她死在那片礁石滩。手里还攥着一截灯绳。村里人把她埋在高处，坟头朝着海。再后来，官家封了号，庙也修了。香火越来越旺。可说也怪，庙里灯多点的是红的、黄的、金的。滩上那盏旧灯笼，没人再点了。只有很老很老的渔民，夜里还往那边看。看那点光，早就没了。可风一过，眼睛还是会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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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叫《灯》。没写她成神，只写她人。她站在那里，风一吹，半片滩都是她的。我写完，手还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