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在最尖利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满屋子的红衣人齐齐转过头来,几十张脸对着程天破,嘴角都弯着同一个弧度,纹丝不动。程天破站在原地没动,后背贴着门板,脑子飞速转着。他看见离他最近的一个红衣老妇,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那眼神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棺材又响了一声。这一回比刚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程天破咽了口唾沫,攥着青铜灯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跑,可两条腿却好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就在这时候,他余光瞥见灵堂角落里那排纸扎人,最边上那张画着他五官的脸正在冲他笑。
纸人的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了耳根。
程天破头皮一炸,再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转身去拉门,可那门纹丝不动,根本推不开。他用力拍了两下,门外传来林德厚又远又闷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程少东家!程少东家你没事吧?"
"开门!"程天破吼了一声,"快开门!"
门外林德厚的声音更远了:"门打不开啊!这门怎么也推不动!"
程天破的心往下沉。身后那阵唢呐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密,像催命的鼓点。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青铜灯高高举起,蓝焰跳动着,把满屋子红光映出一片诡异的青紫色。
棺材盖动了。
黑漆描金那口棺材的盖子正一点一点地滑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漆黑,手掌干枯得像枯树枝,五指一曲一伸,抓住了棺材沿,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然后是一张青灰色的脸从棺材里探出来,那人眼窝深陷,嘴唇紫黑,头顶戴着新郎的红冠。
这……这不是林少爷么?
程天破认得那张脸,林少爷死前他去林家做过一场法事,见过一回。可眼前的林少爷已经不是活人的模样了,他整个身子从棺材里爬出来,红袍子拖在地上,脚踝以下空空荡荡的,没有脚。他往前飘了两步,满屋子红衣人给他让出一条路,他直直地朝程天破"走"过来。
另一口棺材的盖子也从里面掀开了。一只纤细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指甲上还涂着蔻丹,腕子上套着一对银镯子。那手在棺材沿上抓了两下,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尸缓缓坐了起来。
程天破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之前猜那赵姑娘是被人害死的,这会儿看见赵姑娘尸体从棺材里爬起来,那股怨气像实质的烟雾一样从她身上往外冒,他就知道这姑娘死得绝对不简单。那怨气浓得让人鼻腔里发苦,让她身边的空气都扭曲变形,可这位赵姑娘脸上却是一种茫然的神情,像刚睡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转过脸来,看了程天破一眼。虽然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程天破就是觉得后脊梁一凉。只见那姑娘伸手指向灵堂供桌上那两根红蜡烛。
蜡烛噗地灭了。
灵堂里骤然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那些红衣人全不见了,只剩下林少爷的鬼魂站在程天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赵姑娘的鬼魂则坐在棺材里。两个鬼魂一前一后,把程天破夹在中间。
林少爷的鬼魂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程天破……程天破……你把我娘子还给我……"
程天破头皮一麻:"你娘子在棺材里坐着呢,你管我要什么人?"
林少爷的鬼魂不为所动,只是重复那句话,一步一步朝他逼近。而身后的赵姑娘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那哭声震得满屋子梁柱嗡嗡响,程天破的耳膜一阵刺痛,眼前发黑,手里那盏青铜灯差点脱手。
就在他手指一松的当口,灯盏里那簇幽蓝色的火焰猛地暴涨。
蓝焰从灯盏里窜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弧光,朝着林少爷的面门直扑过去。林少爷的鬼魂惨叫一声,往后退了数步,整个鬼影被蓝焰逼得几乎透明。程天破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灯,那火焰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着,而是有生命地在他掌心跳动。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没人回答他。可就在下一秒,身后的赵姑娘猛地扑了上来,那双蔻丹指甲的手直直掐向他后颈。程天破只觉得一股阴风裹着浓郁的怨气兜头罩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浸进了一池冰水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赵姑娘的手已经掐住了他后颈。
那一瞬间,程天破猛地回神,他一把抓住赵姑娘的手腕用力撕扯,两人撕扯间,程天破的手被对方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一滴嫣红的血刚好滴在青铜灯的灯沿上。血珠沿着灯身滚落下去,被蓝焰一卷,瞬间蒸发成一片淡红的雾气。那雾气被火焰吸了进去,整个灯盏骤然亮了一倍。
程天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巨响过后,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松手。"这声音清冷得像腊月的溪水。
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程天破后颈上那双掐着他的手骤然松开了,赵姑娘的鬼魂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往后弹出去,撞在棺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程天破猛地回头。
那盏青铜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它悬浮在半空中,灯身上的铜绿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灯盏中央那簇幽蓝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火舌往上窜了一人多高,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火焰散了。
一个红衣女子站在灯火中央。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古式长裙,裙裾逶迤及地,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女子长发如墨,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脸极美,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和冷意。
女子站在那里,整个人是半透明的。
程天破盯着她看了几息,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谁?"
红衣女子没看他,目光扫过满灵堂的阴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抬了抬手指,那排红衣纸人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变成了一地碎纸。她又看向林少爷的鬼魂,林少爷被蓝焰逼到墙角,整个鬼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怨气裹身,死而不化。"红衣女子的声音平静而清冷,"你生前亏欠了她,她死后怨你,你便成了她怨气里的一缕附庸。你的魂早就散了大半,现在这东西,不过是个空壳。"
她一语落,林少爷的鬼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整个影子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最后缩成一团灰雾,被蓝焰一卷而空。此时灵堂里只剩赵姑娘还坐在棺材里,她周身的怨气依然很浓。
红衣女子这才转头,看向程天破。
"是你放我出来的?"
程天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弹指间就灭了一只厉鬼,心里除了惊异还有恐惧。
"我……我没放你,"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是灯自己……"
"灯认了你的血,你就是我的契主。"红衣女子打断他,"我叫凤璃,其他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程天破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我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自己被困在这盏灯里很久了。"凤璃的目光落在自己半透明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向程天破,"你把我放了出来,但你还不够强。你镇不住我,也镇不住这灯。"
程天破的警惕心腾地升起来:"什么叫镇不住你?你想干什么?"
凤璃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程天破浑身汗毛倒竖的话:"你阳气挺旺的。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有一团火,很暖和。你要是镇不住我,我可能会忍不住把你吸干了。"
程天破吓得一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撞到门板上,"你……你敢……"
凤璃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放心,我现在暂时不会动你。灯认你为主,你死了我也出不去,你得活着。"
她说着,抬手指向赵姑娘的方向:"你先把这事解决了。她怨气太重,不渡了她,这镇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程天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赵姑娘坐在棺材里,浑身的怨气比刚才又浓了一层,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在脸颊上凝成两行暗色的痕迹。
程天破看着那两行泪,心里的恐惧忽然淡了些。他慢慢朝赵姑娘走近了一步,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
"赵姑娘,"他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赵姑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赵……赵阿秀……"
"阿秀,你是怎么死的?"
赵阿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程天破看了凤璃一眼,凤璃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程天破心一横,伸手去碰赵阿秀的肩膀。手指刚触到她的肩头,一股冰凉的记忆碎片顺着指尖涌进他脑子里——一个女人被绑在床上,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药,她挣扎着,却被人按住了手脚。那药一口一口灌进去,女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的画面是一片黑漆漆的棺底。
程天破心里一惊,原来赵阿秀是被人灌药毒死的。她的怨气不是冲着林家少爷来的,而是冲着害她的人。
程天破猛地收回手,转头看向灵堂外,一抹纤细的影子从窗外移过去,裙摆拖在地上,鞋面上绣着一朵红莲。
那盏青铜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凤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手上有血。你的血能照见亡魂的执念,好好用。"
程天破低头看看自己划破的指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青铜灯举到面前,蓝焰照出满室清光。
"阿秀,你在这等着,"他说,"我替你找出害死你的人。你那份债,有人得还。"
赵阿秀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抬起泪眼看程天破,那眼神里的怨气淡了几分。
程天破转身去推灵堂的门,这一回,门开了。外面廊下的红灯笼还在晃着,管家家丁围了一堆,林德厚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程少东家!刚才里面那唢呐声……"
"林老爷,"程天破打断他,"您府上那个穿红莲绣鞋的丫鬟,是什么人?"
林德厚愣了一瞬,脸色变了变:"那个……那个是小翠,上个月才买来的,干些端茶倒水的粗活。怎么了?"
"她在哪儿?"
林德厚回头看了看,管事的连忙说小翠晚饭后说头疼,回房歇下了。程天破二话不说就往丫鬟们住的下人房走,林德厚和几个家丁不明所以,也随后跟上。
下人房的门关着,程天破一脚踹开。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碗凉透的茶。可茶碗旁边,放着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药粉。
程天破把那包药粉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跟他在乱葬岗坑边那截红绸上闻到的药味一模一样。
"人呢?"他问。
管事的脸色白了:"不、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
程天破抬头看向窗户。窗台上落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窗外的泥土上印着一串脚印,往林家后花园的方向去了。他没犹豫,拔腿就追。
凤璃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别跑太快。那女人身上有邪术的味儿,你对付不了。"
"那怎么办?"程天破边跑边压着嗓子问。
"带着灯。"
他不明白凤璃那句"带着灯"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把青铜灯攥紧了追进后花园。后花园里种着一大片梅树,这个季节没开花,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
那个穿红莲绣鞋的女人站在梅树中间,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红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得她整个人周身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她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长得不算出众,可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又老又冷,像藏了几十年的沉霜。
"程天破,"她开口了,声音跟下午端茶时那个怯生生的丫鬟判若两人,"你不该掺和进来。"
"你给赵阿秀灌药的时候,怎么没问问她该不该掺和?"
那女人笑了一声,抬了抬手中的红灯笼。灯笼里的火光忽然暴涨,从灯里涌出一团黑雾,朝着程天破的面门直扑过来。那黑雾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尖啸声,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惨叫。
程天破根本来不及躲。就在黑雾将要卷住他面门的刹那,他手中那盏青铜灯的蓝焰猛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弧形的光盾,把黑雾挡在了三寸之外。
蓝光中,凤璃的身影再次浮现。这一回她比刚才凝实了一些,红衣金纹在蓝焰中猎猎翻飞,长发被气流卷起。她抬手一挥,那团黑雾像被火燎到的纸一样蜷缩、焦黑、散碎。
提着红灯笼的女人脸色骤变,往后连退数步。她盯着凤璃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渡魂灯……居然真的醒了。"
凤璃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看着那女人,目光里有一瞬的恍惚,像在想什么,想不起来,于是蹙了蹙眉。
那女人趁着这一瞬的停顿,转身钻进梅树林里消失了。程天破想追,却被凤璃一把拦住。
"别追了,她身上有东西。你现在追上去,死的是你。"
蓝焰收拢,凤璃的身影重新缩回灯盏里。程天破握着那盏灯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梅林,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沙沙响着,像谁在暗处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着灯盏里那簇幽蓝的火苗,火苗轻轻地跳着,映出他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忽然,凤璃的声音从灯里传出来,清冷如常,却比刚才低了几分:"程天破。"
"……干嘛?"
"你的血,我尝过了。"
程天破浑身一僵:"你——"
"很熟悉。"凤璃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以前,好像喝过同样的血。"
程天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夜风穿过梅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