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后，知薇才从外头进来，在长公主耳边低语几句。长公主对张槿道：“秦照来了，说有急事禀报。你随我去前厅。”
张槿忙起身跟着。穿过游廊时，她看见天边压着层灰云，像是要下雨。风里带着股土腥味，吹得荷塘里的叶子哗哗地响。
到了前厅，秦照已经候在阶下。见长公主进来，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巴蜀的货昨夜到城外的驿站。今早就要送去内务府验货，没问题的话午后就登记造册。我们要不要也派人去验一遍？“
长公主在前厅的主位坐下后张槿立马规规矩矩的站到一排丫鬟身侧，长公主瞟了她一眼才慢悠悠的开口，“不必了，内务府该怎么验那是他们的事，不用插手。“
”属下知道了，另外……”他双手呈上一个包袱，“这是属下和小九一路从巴蜀带来的，未经过官驿，也未经他人之手过。”
知微接过包袱，放在旁边案几上打开。里面并排摆着三两个白瓷小罐，罐口用蜂蜡封着。旁边还有一卷用细绸裹着的物什，展开来，是一刀蔗雪纸，纸面白如初雪，在室内的烛光下泛着柔光。
“这三罐是贡品级白糖，约莫三斤。”秦照低声道，“这一刀蔗雪纸是老师傅亲手抄的，都是挑出来的极品。”
长公主没说话，点了点头，知微便只拿起一罐白糖，揭了蜡封，用银匙挑出几粒。那糖粒细白如霜，在暗光下竟有些晃眼。她凑近闻了闻，又放入口中尝了。片刻后回禀：“确实是极品白糖。”
秦照松了口气。知微又把蔗雪纸抽出一张铺在案上，早有侍女在旁研磨，墨好后长公主起身，站在案几旁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狼毫，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蔗雪”二字。墨色不洇不散，纸面光洁，字迹清俊。
“好纸。”长公主搁下笔，看向秦照，“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转头对知微道：“备轿，我要进宫。”
知微领命退下。
一刻钟后张槿站在东次间门口，看着那辆象征着公主身份的银装白藤檐子从二门出去，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回到揽月轩，小玄子正趴在秋千上打盹。见她回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进宫了？”
“嗯。”张槿在秋千上坐下，把小玄子捞进怀里。秋千轻轻晃着，风从玉兰树的叶缝里钻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鼓起来。
“你不怕皇帝不信？”小玄子问。
“赌呗。”张槿说，“这世上若他连外祖母都信不过，也没谁可信了。”
小玄子没再说话，只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昭阳长公主的轿撵进宫时。皇帝周景明正在御书房看折子，听说昭阳长公主求见，脸上那层倦色散了几分，对身边内侍道：“快请。再让茶房备姑姑爱喝的雪顶含翠。”
长公主进殿时，皇帝已经站了起来。他今年不到四十，身量修长，眉眼与昭阳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硬朗些，眼下有两道淡青，看得出是连日操劳。
长公主规规矩矩的朝皇帝行了礼被皇帝亲自扶起，“现在没外人，姑母不用行此大礼。”
长公主温和的朝皇帝笑道“规矩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姑母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朕好让人备膳。”皇帝示意内侍看座，自己也从在长公主上首坐下。
“陛下日理万机，我来讨杯茶喝就走，哪里还值得备膳。”长公主大量了皇帝两眼又道“陛下，江山的担子虽然重，但您也要注意保重身子。”
“劳姑母挂心了。”
内侍奉上茶来。长公主端起抿了一口，才慢慢说：“今日来，是给陛下送样东西。巴蜀的贡品昨晚到了京，刚好我府里的掌事也刚从巴蜀回来，给我带来白糖和蔗雪纸，我急着让陛下先看看。”
她说着，从知薇手中接过那个楠木匣，亲手打开。皇帝往匣中一看，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拿起那罐白糖看了看，旁边的小顺子立马接过去他拨开蜡封，用银勺挑了一勺放到旁边的瓷盘上，又尝了一小勺粒。几息后小顺子弯腰回禀“陛下，比长公主之前送来的那批味还纯，入口即化，不留半点杂味。”
“比之前的还好？”皇帝有些意外。
“这不是令仪想着快到你这个舅舅的寿辰，她想着元在巴蜀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您。”长公主眼角带笑，语气里却压着几分骄傲，“就又去折腾这白糖，说比先前所有铺子里的都好，便让人送了些来给我也沾沾光。这纸也是用甘蔗渣做的，白得能照人。槿姐儿还给这纸取了名字，叫蔗雪纸。说起来，这糖和纸，能到陛下面前，那她们也算没白忙活。”
皇帝听得稀奇，又展开蔗雪纸细看，让内侍取了朱笔来，在纸边写了“蔗雪”二字。写完看了一会儿，说：“好纸。比朕御案上用的澄心堂纸也不差多少。令仪有心了，槿姐儿也有心了，甘蔗制糖，剩下看似无用的甘蔗渣也能用来制纸，不错不错！”
长公主道：“陛下若喜欢就是她们的福气。那张家小子张怀义——”她顿了顿，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笑容淡了淡：“张怀义。朕记得他。镇国公府的事，他确实冤枉。但他老子干的事儿子的替老子受罚也不冤枉。”
长公主点头：“陛下说的是。臣妇今日来，也不是要给张怀义讨什么。是想跟陛下说，这糖和纸，已经被人盯上了。”
皇帝眉间一凛：“什么人？”
“沈家。”长公主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沈明昌在巴蜀与我那产业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还派人去村里闹事，被当地官府压了下来。后来沈家又打起了贡品的主意，想在这糖和纸上做文章。我府里的派去巴蜀的管事查到，沈家买通了一帮人，等万寿节贡品入京后动手脚。那帮人昨夜已经跟着贡品到了京，至于走官驿呈上来的贺礼有没有被动手脚，我也不清楚，也不知道内务府查不查得出来。”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听完，许久没说话，只看着案上那罐白糖，手指在案沿轻轻扣着。
长公主看了眼皇帝接着道“而且，他们敢在贺寿的物品上动手脚，其心……”剩下的长公主没说完，皇帝自己会脑补的。
“姑母可有证据？”半晌后皇帝才问。
“具秦掌事带回的消息，沈家码头和货船上火药和铁器是巴蜀的朱通判亲自带人截下的，火器没有搜到，据说朱通判去的时候沈家已经提前运走了一船货物。”长公主道，“朱通判也招沈明昌问过话，他有恃无恐咬死这货是栽赃陷害的，他如今好歹有陛下赐下的差事，官府的人也拿他没辙。臣之所以今日入宫，是想请陛下陪臣妇演一出戏。”
“什么戏？”
“臣觉得沈家大概率已经在巴蜀送进宫的白糖和纸上做了手脚，而且内务府大概率也不会查出这批物品有问题。”长公主说完这话停顿了一下。只见上首的皇帝面色难看，握着茶杯的手狠狠的攥紧。剩下的话也不必说了，看来皇帝心中有数。
室内一片安静，小德子安静的站在一旁，小顺子在长公主才开口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在外面守着。
皇良久帝才看了她一眼：“姑母想将计就计？”
长公主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他再坐回来时，脸上的倦色已经去了大半，眼里多了几分锐利。
“好。”他说，“就依姑母。内务府那边，朕让高德胜去安排。”
长公主笑着站起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