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九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玄龄已经提前就位了。他飘在玄关柜子的上面,两条腿交叉翘着,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脚凳上。他整了整袍领,然后冲门口的方向微微颔首,像迎宾的主人。
林月打开了门。男人站在门外,穿着和昨天不一样的道袍——今天这件是新的,布料比昨天那件更挺括,前襟绣着暗色的云纹,袖口滚了一圈金色边线。他身后背着一个鼓鼓的灰色布包,左手拎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右手端着一个罗盘,指针正在微微地摆动。
“贫道来了。”他说。
林月侧身让开了门口。“请进。”
男人跨过门槛的时候,林玄龄在柜子上面弯了一下腰,朝着男人的头顶方向做了一个近乎礼貌的点头致意动作。男人什么也没感觉到,他换上了林月提前摆在门口的一双一次性拖鞋,然后径直走进了客厅。
他进门之后没有坐下。他把布包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一面叠好的黄布、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一沓预先画好的符纸、一把米、一盏装着半瓶不明液体的瓷瓶。他铺开黄布盖住了茶几的一半桌面,把香炉摆正,符纸一张一张地贴在了沙发后面的墙面上,桃木剑架在了茶几和沙发扶手之间搭起的临时架子上。
林月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男人忙前忙后的背影,林玄龄飘在她的正上方,在吊灯旁边悬空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像在观戏。
男人布置完了。他站在茶几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起坛。
他先点了一根香,插进那只巴掌大的铜香炉里。然后他单手捻起一张符纸,另一只手晃了一下打火机,符纸边角开始卷曲发黑,他把燃烧的符纸丢进了旁边的瓷碗里,碗底冒出一缕灰色的烟。他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天地玄黄,阴阳五方。邪祟速退——速退——”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共鸣。他一边念一边舞剑,桃木剑在空中画着圈,速度不快不慢,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他往地上撒了一把米。
林玄龄从吊灯上飘下来了。他落在男人身后,弯腰凑近看了看撒在地上的那些米粒,然后直起身来飘到林月的耳边。“掺了色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物超所值的嫌弃,“这米染过色。三块五一斤我都嫌贵。”
林月低头喝水,把嘴角绷得紧紧的。
男人舞剑的节奏在第三分钟的时候更快了。他绕着茶几走了三圈,桃木剑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挥得更高,剑尖划过空气带出轻微的咻声。他的脸色开始发红,额头渗出了薄薄一层汗。林玄龄飘回茶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像在等一幕精彩的折子戏进入高潮。
“行了,”他说,“可以了。你让他跳下去,他会把香炉踢翻的。”
林月放下了水杯。她清了清嗓子,朝男人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师,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男人正舞到第四圈的收势。他把桃木剑收回来竖在胸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比刚才喘了一些,但语气还端着。“正在逼他现行,”他说,“快了。”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水杯动了。
那只白色的陶瓷杯放在茶几靠右的位置,杯里还有大半杯凉白开。它先往左平移了大约三厘米,杯底在茶几表面的木纹上擦出一道极细的声响,然后杯身微微倾斜,翻倒在了桌面上。水漫出来浸湿了黄布的一角,布面颜色从亮黄变成了深黄。
男人猛地回头。“风!”他指着茶几,“风!”
窗户关着,窗帘没有动。屋子里没有一丝风。
林玄龄站在水杯旁边,他收回了那只手指,然后侧过身来,朝墙上贴着的那些符纸吹了一口气。整面墙的符纸同时掀了起来,像被一阵大风从下往上翻卷,纸页翻动时发出哗哗的声响,然后落回了原位,但方向全乱了——有的正着,有的反着,有的斜着贴在墙面上,边角翘着。
男人的腿开始抖了。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圈。他强撑着把剩下的咒语念完了最后几句,声音从胸口共鸣变成了嗓子硬挤,最后几个字的音调已经劈了。
“邪祟——退——”
林玄龄飘到了天花板的角落。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吊灯的位置慢慢降下来,脸朝下,衣袍倒垂,头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垂在半空中。他的脸全程面无表情,甚至比面无表情还安静一些,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古画忽然从画框里飘了出来。
男人的头抬起来了。
他看见了一张倒悬的、唐代官员的脸。那张脸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他能看清那张脸的眉毛的形状、眼角的纹路、胡须的每一根分叉,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他对视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的音色和音高都不太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之后混合着水壶烧开的声音。他手里的桃木剑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他整个人朝门口的方向倒退着爬了出去,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交替往后挪,道袍的下摆挂在了门把手上,撕拉一声扯下半截布料。
他没有站起来跑。他爬出去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没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
林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水杯。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门关着,门缝下面空荡荡的;又看了看地上——桃木剑横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几颗散落的铜钱在瓷砖上滚了滚,停在了沙发脚旁边;又看了看玄关门口——一只白色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门槛内侧,鞋带散着,鞋帮上沾了一点灰。
她笑了。第一声笑是从鼻子里面漏出来的,很轻的一声“噗”,然后整个身体就绷不住了。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蹲到地上去捡那些散落的铜钱,捡了两颗之后肩膀已经开始抖了,第三颗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了茶几沿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玄龄从天花板角落飘了下来。他落在那只倒扣的香炉上面,香炉是他碰倒的——他在飘下来的时候袍角带了一下,香炉就翻了。他坐在那只翻倒的铜香炉底上,两只手搭着膝盖,慢悠悠地开口:“我当年审贪官的时候,”他说,“都没这么痛快。”
林月还在笑。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心里攥着几颗铜钱。
林玄龄从香炉上飘下来,走到桃木剑旁边,弯腰,伸手,把那把塑料剑柄的桃木剑从地上捡了起来。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剑身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底——然后他转了转手腕,做了一个劈刺的假动作。
“这个留着。”他说,“下次王胖子再惹你,你拿这个指他。”
林月的笑声终于从高峰回落了一截,但她还是直不起腰。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在喘:“您……您怎么还能拿东西了?”
林玄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桃木剑。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刚刚还是半透明的,现在又恢复到了半透明的状态——从指尖开始,颜色的边界在往手腕的方向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桃木剑放回了地上。
“不知道。”他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袖子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这件事。林月笑够了,直起腰来,把地上剩下的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掌心里,数了数,一共八颗,有一面刻着“乾隆通宝”,另一面刻着什么字她没看仔细。她全部拢进了茶几抽屉里。
林玄龄飘回了窗台边上,背对着屋里坐着,面朝楼下。楼下没有人,那只白色的运动鞋还留在门口,林月把它捡起来放到了门外,然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