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头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刚把一件湿透的衬衫抖开搭在晾衣架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另一座城市。她接了。
“林小姐您好,我是XX公司的猎头顾问。我们这边有一个供应链总监的职位,想跟您聊一聊,方便吗?”
林月举着湿漉漉的衬衫,手指被泡得发白。她站在阳台的晾衣架前面,风从楼之间穿过来,吹得衬衫的下摆轻轻晃动。她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几秒才开口。
“方便。您说。”
“我们公司正在拓展供应链业务线,需要一个有完整项目经验的人来带队。您最近在贵公司推进的供应链优化项目和那个大客户的整合方案,我们有关注。薪资方面,您可以拿到现在三倍左右的基础薪酬,期权另谈。”
林月把那件衬衫挂好了。她的手指停在衣架上方的位置没有马上收回来。“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稍后把正式的意向书发到您的邮箱,您看完再决定。”
电话挂断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晾衣架的横杆上。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在缓慢地移动,午后的阳光把一切轮廓都晒得发白。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进屋了。
当天晚上,林月把打印好的offer放在茶几上。白纸黑字,三页,第一页上面用加粗字体标注了职位名称和薪酬区间。她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把那几页纸平铺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她看了很久。数字本身并不复杂,她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三倍的月薪,一年的期权换算成现金能做什么,如果省着花又能做什么。她脑子里有一张表格,那些数字在表格里自动排列着,一行一行地排成了一笔账。
林玄龄从她身后飘过来,落在茶几的另一侧。他也低头看了看那几页纸,然后抬头看了看她。“对方给的不少。”他说。
“嗯。”林月没有抬头。
他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能看出来。她没说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的数字——他在另一个层面上已经看见了。
“你在想,”他从茶几旁边站起来,没有笑,“这笔钱能买多少香火。”
林月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她没有反驳。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了。
“你拿着三倍的工钱,去给别人卖命。”他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一截,高到林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你现在的老板,从你进公司第一天就让你带项目;你现在的项目,从方案到落地全是你一个人盯出来的;你手下的人,你亲自招、亲自带、亲自教。你现在跟他说,你要走,为了钱走,然后去一个新地方、从零开始、从头看人脸色、重新证明自己——”
他顿了一下。“你回到半年前的样子。”
林月的手从纸面上收回来了。她蜷在茶几前面,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可是……”她张了张嘴,那个“可是”后面跟着什么她还没有想清楚。
“可是我快走了?”林玄龄把她的那句话补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你用钱堆出来的香火,留得住我一个鬼,留不住你自己的一条路。你去了那边,重新看人脸色,重新通宵加班,重新在一个你不熟悉的地方从头来过。那我来这一趟干嘛?”
林月的眼睛开始红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在下眼睑处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脸颊滑下去。她没有擦。“我只是想留住您。”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茶几对面的林玄龄如果不低头可能听不见。但他低头了。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的表情从严厉的高处慢慢往下落,落在某个她没见过的位置——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旧东西的疲惫,像翻了很多遍的账本最后合上的那一声。
“你留住我的唯一办法,”他的声音低了八度,“是你自己活得好。”
他弯腰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那几页纸。“你为了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活得不好了——我留着也没意思。”
他直起身来,手指换了个方向指着她。“你告诉我,你去了那边,会开心吗?”
林月低头看着offer上的职位描述。那几行字用黑色的小号字体印在白纸上:“向总部汇报”“按标准流程执行”“区域业务协同”。每一个词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的自由度没了,你的项目没了,你说得不算了。她看着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她的视线,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的黑色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印子,然后她把那几页纸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明天,”她说,“我回绝了。”
她把那几页纸摞整齐,放回了信封里。信封的封口处没有粘胶,她把折口压平了,然后把整只信封塞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玄龄从茶几旁边飘到了窗台上。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细长的淡影。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在月色里边缘稍稍清晰了一点点,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他看着林月把抽屉合上,然后把视线从抽屉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林月蹲在电视柜前面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掌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木质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没有再抖了。
窗台上,月光穿过林玄龄的半透明轮廓,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极淡的影子——比月光本身还浅一些,像墨干了之后剩下的水痕。他没有再说别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边缘掀了一下又放下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低低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梦话。
林月从电视柜前面站起来,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她摸黑坐到床边,拖鞋踢掉了,床垫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陷。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横在天花板的边缘像一条切好了的线。
她闭着眼躺了很久。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高架桥上的车流好像也稀疏了下去,远处的夜市收了摊,只剩下路灯还亮着,黄色的光一铺一铺地排在街道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