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月的桌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她认得——上次那个猎头换了邮箱地址又来了一封,措辞比第一封更直接,开头第一句就写了“我们非常重视您的潜力”,第二句是“之前提到的机会依然有效”,第三句是一串比上次更具体的数字。右边是一张请假单,她手下的小张递上来的,申请本周五到周日休假,事由栏填的是“处理私事”。
她把两份东西摆在一起看了看。小张请假的时间段和XX公司的行业论坛时间完全重合。猎头那封邮件的发件时间,和小张提交请假单的日期相差不到一天。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玄龄,打了三个字:“他们在动。”
林玄龄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才飘到公司来。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穿进来,落在林月工位旁边的文件柜上,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两样东西。“他们先挖你,挖不动,”他说,“就挖你身边的人。”
“为什么挖小张?”
“因为小张知道你手里那套供应链方案的具体数据。”林玄龄伸手把那份猎头邮件推了一下,手指穿过纸面,没碰到实物,但他做了那个动作,“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在你脑子里,在你的人手里。这个动作本身告诉你一件事——他们最近有大事要做,需要你这边的人。”
林月把猎头邮件翻了个面压在小张的请假单上面。她打开浏览器,搜了XX公司近三个月的公开新闻和行业公告。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往下排——三个月前,XX公司在城南拿了一块地,面积不小;两个月前,他们新注册了一个供应链子公司,法人是之前某物流公司的前高管;一个月前,他们在全国八个城市同时发布了仓储管理岗的招聘广告。
林玄龄从文件柜上飘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日期上,那行字写着“XX公司于本月在四城同步完成仓储用地租赁签约”。“你看这个日期,”他伸手指了指屏幕,“同一天,四个城市,租了四间规格相同的仓库。”
林月点开了那条新闻,翻到了详情页。“同体量的仓……”
“同体量。”林玄龄接了她的话,“一个城市租一间仓库可能是自用。四个城市在同一天租了四间同样大小的——这不可能全给自己用。是用来压价囤货的。”
林月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她顺着那条线往下推——囤货意味着要打价格战。价格战意味着要先把对手的底价摸清楚。她调出公司过去一年和三家核心供应商的合作记录,翻了三页之后,在最后一行找到了一个她没注意过的信息——XX公司上个月已经跟其中两家供应商接触过了,理由是“年度供应商例行回访”。
“例行回访”四个字印在邮件抄送栏里,字体和颜色和周围其他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当天下午去了李总办公室。
李总正在看一份报表,她敲门的时候他抬头示意了一下。她走进去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下来,把门带上了。“建议跟三家核心供应商提前锁定明年上半年的价格合同,”她说,“用预付锁价。”
李总手里的笔停了。“理由。”
“有人在囤仓。”林月说,“要打价格战了。”
李总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林月停了一秒。“有人教我看账。”她说。
李总没有追问是谁。他把笔放下了,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几个数字,打了一个内线电话。通话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法务,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就过来。带一份供应商预付锁价合同的模板。”电话挂断后他抬头看了林月一眼,没有再问别的。
当天下午,法务那边就把合同模板发了出来。第二天上午,三家供应商的合同全部走完了签字流程。预付款从公司账上划出去的速度比林月预想的快,李总批了一笔专项款,法务跟了三家供应商各两轮条款细节。第三轮的时候她坐在会议室外面听着里面的电话会议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数节奏。
两周后,行业里出了一份竞标通报。XX公司在一次大规模招标中砸出了一个行业最低报价,低到几乎贴着成本线走。价格出来的时候市场上其他几家竞标方都在看——这个价格太低了,低得不像是为了赚钱,更像是为了把别人挤出去。
他们想挤出去的人,是林月的公司。
但林月这边的公司提前锁了价。原材料成本比对手低了将近三成,市场部的同事拿到报价底数的时候翻了两遍数字才确认没算错。跟进报价直接打到了XX公司的成本线以下,不需要算盈亏,只需要把价格放上去,对方就撑不住。
XX公司撑了一周。第七天的时候他们撤标了,撤标的理由是“战略方向调整”。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囤的那批货全砸在了手里。他们租的四间仓库里的原材料按市场价折算已经亏了,仓库的租金还在继续付,而他们原本想靠着那批货打下来的市场份额,一块都没拿到。
行业通报出来的第二天,总经理在晨会上提了一句。“供应链那边提前一个月锁了价,”他说,“避免了这次被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晨会桌面上抬起,落在林月的位置上,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夸奖她,也没有说别的。但那一整排坐着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方向转了一下头,然后各自收回了视线。
林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笔记本开着,她什么也没写。
三天后,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她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XX公司CEO的全名缩写。正文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恭喜”。第二句是“下次不会再低估你”。
她看完那两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
林玄龄从她身后飘过来,落在她旁边,低头扫了一眼已经合上的屏幕。他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了,但他猜得到那是什么。“你现在不需要我了。”他说。
林月猛地转过头。“谁说的?”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快了半拍。她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的脸正在笑,不是那种恶作剧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嘴角动一下就算了。他的笑容是完全的、打开的,眼角微微往下弯,胡须翘起来了一些。
“我说的是,”他摆了摆手,“你做得比我还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笔账换成我在户部,也就查到这一步。”
林月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脸上的笑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挂着,像窗外的光穿过半透明的东西之后留下来的那层暖意。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低低的嗡声,键盘声从周围的工位上隔空传来,间歇性的,没有规律。她什么也没有说。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桌面纸上投下平行的亮纹。光在她的笔记本合上后的黑色外壳上折射了一下,微微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