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得比外面低了大约两度。林月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标识和一行标题。总经理把文件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公司决定提拔你为供应链部门副总监,从下个月起。期权合同在附件里,签了字就可以走流程。”
林月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的某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发热,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墨迹还有一点点浮在纸面上的触感。她拿起笔的时候指尖在笔杆上停了一瞬,那个位置刚好是她半年前在坟头磕头时沾过土的那只手。她在文件底部签了名字。笔画写得平,但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个顿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半秒。
她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玻璃窗外是城市正午的阳光,把地砖照得反光。她掏出手机边走边给林玄龄发了条消息:“升了。副总监。”她按了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手机还没完全落进兜里就震了。她掏出来看——聊天框里跳出来一张图片。图片是从窗台角度拍的香炉,炉口朝上,里面三根香只剩半截,香头上没有火光。灰烬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香烧完灰是灰白色的,带着余温的浅灰。但图片里的灰烬是凉的——暗灰色,边缘没有红色,整柱香的末端都是平的,像被人按灭的。
林月站在走廊里没有再往前走。她把那张图片放大看了三遍,又缩回正常大小看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走向了电梯。
回家的出租车里,她一直攥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拇指把那张图片调出来又关掉,关掉又调出来。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变成商铺,从商铺变成住宅区,一帧一帧地往后滑。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香炉看了很久,灰烬是凉的——那个结论她得出了好几遍了,但每次得出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再响一遍。
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日光灯没有开,只有厨房方向漏过来一点下午的光,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喊了一声“老祖宗”,没人应。客厅里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一下又一下,她往阳台的方向走。
林玄龄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他背对着她,面朝楼下的方向。阳光从他背后穿过来的时候直接透过了他的身体——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那件圆领袍的全部轮廓都是透明的,能看到栏杆后面的天空和远处楼房的轮廓。他整个人像一块放在光里的玻璃,边缘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描线,中间的部分已经全部融进了背景里。
林月站在阳台门口没有迈进去。“您……”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和口腔之间,“您的……”
“别紧张。”林玄龄没有回头,“我还在。”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那只手掌从指腹到指尖全是透的,能看到手掌后面远处的树梢和更远处的楼房窗户。他把手指张开又收拢,像一个在检查自己的东西还能不能用的老人。
“只是变薄了。”他说。
林月从他身边穿过去冲到窗台前面。早上出门前她在那只铜香炉里插了三根香,每一根都只烧了不到一半就灭了。第一根烧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就停了,香头是暗的。第二根烧得更短一些,只剩一个指节那么长的灰柱。第三根根本没有燃,整根香还是完整的,只是香头处发黑了一小截,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就没有再烧下去。她伸手碰了一下香灰。凉的。和图片里一样。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林玄龄终于从栏杆上转过身来了。他整个身体在转身的时候颜色没有变化,始终保持着那种像隔着水看东西的透明度。“香火是你念力的一部分,”他说,“你今天很开心。你升了职,签了期权合同,你开心的时候念力会松。”
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坏事。说明你开始不太需要我护着你了。”
林月把任命书和期权合同从包里掏出来,举到了他面前。“你看见了吗?我升了。”她的声音高了一下又低了回去,“你说过的——我上去了。”
林玄龄低头看那些纸张。他的目光落在纸张的表面,但那些纸张上的字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团模糊的墨痕了。他的视线穿过了纸面,落在了她身后的什么位置。“我看见了。”他停了停,然后补了一句,“我早就看见了。”
林月蹲在他面前。她的膝盖碰在阳台地砖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但她没有调整姿势。“还剩多久。”这句话的语调很平,不是问句。
林玄龄看着她蹲下来的姿势。他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梢,什么也没碰到。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尖离她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已经超出他能触到的范围了。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他说,“你每天早上的香还在续着。慢一点。”
林月从地上站起来。她走过客厅去把阳台的香炉端了进来,放在茶几的正中央。香炉旁边摆着一排整齐的香根——那些是竹签剩下的部分,每一根的长度都一样,燃烧的痕迹从顶端往下延伸了相同的距离。每一天一根,从那天晚上起从未断过,她没有数过一共有多少根,但每一根都烧到了底。
她拆了一盒新香。三根并排插进香炉里,用打火机点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离火苗很近,但这一次她没有缩手。烟从香柱顶端升起来,先是直的,然后在天花板附近散成一团薄雾。
林玄龄从阳台上飘了回来。他落地的时候脚底离地面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慢慢降下去,没有碰到地板。他坐到沙发上——他坐下之后沙发的垫子没有动,像有一团空气落在了上面——他的轮廓在火光里清晰了一点点,那些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面部线条重新浮现出来了。但他还是透明的。像一层薄玻璃放在灯光前面,能看见后面所有东西的轮廓。
林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是三根燃着的香和一排整齐的香根。白烟升起来的时候隔开了她和他之间的视线,像一道薄薄的帘子。
“那我把香点着,”她说,“您别走。”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说完之后没有再重复,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线。茶几上的火光在黑暗里显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火苗顶端微微跳动着。林玄龄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在那团火光里看着她的方向。
客厅里只有三根香的火光和一排竹签反射的微光。窗外的城市灯火从高层公寓的窗户里一扇一扇地亮着,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活着的,一个快要走完的——隔着一缕烟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