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天还是全黑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刚好落在茶几边缘的位置。
林月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睡着的姿势没有变过,蜷在沙发靠垫和扶手之间的夹角里,身上搭着那条薄毯。她坐起来的时候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了,落到腰的位置,她没有管它。她看了一眼茶几对面的沙发——林玄龄还坐在昨晚那个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身体在那片暗光里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只能看到一圈极浅的轮廓线,像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之后又用橡皮擦了半遍的痕迹。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玄关,抓起外套披在肩上,弯腰换鞋。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鞋带抽紧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林玄龄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门的方向。黑暗里的轮廓比白天更浅,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纸,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溶解。
林月去了三座寺庙。
第一座在城东,她到的时候山门还关着。石阶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把外套裹紧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寺庙门口的石狮子在她左侧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石头的表面被露水沁成了深灰色。她坐了一个半小时,天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带了一点暖色的白,门才开了。
她是第一个进去的。她每个殿都跪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那些佛像的面孔在晨光里半明半暗,垂着眼,表情平静。她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地面透过布料把凉意送到她的膝盖骨上,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的额头贴着蒲团的边缘,停留了大约三四秒才抬起来。她在功德箱里塞了两百块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
第二座寺庙在城西。她转了两趟公交车才到,路上手机响了五次。每一次都是李总的号码,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她在第二座寺庙的后殿里求了一堆东西——“开光”的符纸一沓,红绳串的手串两条,一面据说能“镇宅”的铜镜,和一小瓶据说是“香灰烧过的净水”。她把它们全部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包变得比进来时沉了很多。
她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和凌晨她离开时一样。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地板上,符纸贴满了沙发后面的那面墙,手串挂在了茶几腿的两侧,铜镜搁在电视柜上,净水瓶立在窗台的角落。她做完这些之后蹲在茶几前面,打开手机里存的一段视频——那是一个自称“高功法师”的人在教人念一种“续命延寿”的咒语,视频有九分钟长。
她跟着念了。她的嗓子已经哑了,音调从第三个字就开始走偏,她把那九个字的句子反复念了十几遍,舌头在硬腭上打了三次结。林玄龄从卧室门框里飘了出来。他穿过门框的时候身体比昨天更薄了,像一层贴在半空中的薄纱。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墙黄纸和挂满红绳的茶几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把我们家贴成灵堂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月没有回头。她继续念,声音从哑变成了一种沙沙的气声,像纸被揉皱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下颌的位置汇成了一滴水珠,她抬手用手背擦掉了。
林玄龄飘到她面前。他的身体挡住了她看向手机屏幕的视线。“别念了。”他说,“嗓子都哑了。”
林月绕开他。她的身体从侧面移了大约两步,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她继续念。林玄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像一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然后被轻轻放了下去。他转身飘回了沙发上坐着,没有再说话。
傍晚六点,最后一炷香燃尽了。
林月蹲在窗台前面,面前是那只铜香炉。最后一根香的最后一点火光在香柱末端跳了一下,然后灭了。灰烬还带着一点余温,边缘微微发红,但很快就暗了下去。她看着那截灰烬落在香炉里,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碰。窗外天正在黑下来,先是远处的楼顶边缘从浅橘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深蓝。光线从客厅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先是退到了墙角,然后缩进了家具的阴影里。
林玄龄从沙发上起身,飘到了她旁边。他落下来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落定之后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他跪下来——他跪在窗台前的姿势比昨天更轻,身体几乎没有在地板上留下任何影子——和她并排跪在窗台前面。
“我来这一趟,”他说,“是想看看后人过得好不好。”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看到了。你住上了有阳台的房子,当了副总监,连竞争对手都发邮件夸你。比你太爷爷、太奶奶都强得多。”
他停了一下。“我该走了。”
林月跪在窗台前面,没有转头。她的肩膀开始抖了。一开始只是很轻微的幅度,像风吹过树叶边缘的那种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她的整个后背都在收紧。她没有发出声音,嘴是闭着的,但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在绷紧和松开之间来回切换。
林玄龄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夜色把他的视线收窄了,他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和肩膀抖动的节奏。他看了她很久。
“你十八岁离家那年,”他说,“我在坟里看着你走的。”
林月的肩膀还在抖。
“你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没再回头。”他停了停,“我当时想——这孩子像我们林家出去的。好事儿。”
林月的肩膀停了。那些抖动的幅度从大变小,然后完全停住了。她跪在那里,后背还是绷着的,但肩膀的线条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瓮,像是嗓子被堵住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从空隙里挤出来:“那您看着我搬完最后一次家再走。”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我要换个大点儿的房子了。副总监的工钱够付首付了。”
林玄龄看着她。窗台上那根已经燃尽的香,灰烬已经凉透了,但他的轮廓在最后一点余温散尽之前微微清晰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来时短暂地亮了一瞬。
“好。”他说。
那一个字落进黑暗里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片暖色的天光也从地平线退干净了。整间客厅沉入完整的夜,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淡的、斜长的四边形。两个人并肩跪在窗台前面,窗玻璃上倒映出两团模糊的轮廓——一团是实的,一团是淡的。
楼下的夜市摊位开始支起蓝色的顶棚了。铁板被抬上桌面的声响从几层楼下传上来,隔着墙壁和地板,变成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响声。没有人注意到这间黑暗的客厅里跪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