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货车停在新楼楼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车厢侧面照得发白。林月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抱着一盆绿植,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她指挥工人把第一趟箱子搬上楼,声音比平时干脆利落,工人扛着纸箱进了单元门后,她才转头朝货车顶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玄龄从车顶飘了出来。他坐在车厢的棱角处,身体半透明,午后的光从他身上穿过去落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影。他仰头数了数这栋楼的层数,数到十一层的时候停住了。
“十一层。你住第几?”
“第九。”
“不高不矮刚好。”
他飘下来,跟在她身后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月先走进去,把绿植换了一只手抱,另一只手按了九楼。林玄龄飘在她旁边,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一跳二,从二跳三,中间没有停顿。他什么也没有说。
九楼到了。林月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碰到锁孔的时候发出短促的金属声,门开了。
新房的客厅朝南,下午三点的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的地板。墙面是白的,不是那种旧的、泛黄的白色,是新刷的、均匀的、干净的白色。地板的颜色比墙面深一些,浅木色,阳光照在上面会泛出一层柔和的反光。林月走进去,抱着绿植在客厅正中间站住了。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墙角再扫到阳台的门框,然后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林玄龄还站在玄关的位置。他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表情端得很稳,像一位第一次视察新辖区的上官。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那面落地的玻璃推拉门,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林月身上。
“还行,”他说,“墙比上次那个白。”
林月笑了一下,把绿植放在窗台的角落里。“那是必须的,新房子。”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往里走。“来,带您看看里面。”她先推开了主卧的门。房间不大,朝南,窗户的尺寸比出租屋那间大一倍,阳光把整面墙都照亮了。房间的一角空着,林月指了指那个位置:“这是留给您的——不是,您睡纸别墅的,但这个位置给您摆香炉用。朝南,太阳晒得到。”
林玄龄飘进去转了一圈,像一只检查巢穴的老猫,先在窗户前面停了一下,又飘到墙角看了看,然后飘回到门口。“窗户朝南,太阳晒得到。行。”
她又带他去了厨房。灶台是白色的石英石台面,比出租屋那台大了三分之一,抽屉的滑轨是新安装的,拉出来的时候没有声响。水槽旁边有一扇小窗户,开着透风,午后的风从外面穿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掀了一下。
“新灶、新冰箱、新电磁炉。”她拍了拍电磁炉的黑色面板,“这次您不能再怪灶不好使了。”
林玄龄飘到电磁炉前面,低头盯着面板上的数字键看了一会儿。“九档还是那个九档。”
林月笑出了声。那声笑在空旷的新厨房里显得比平时响亮一点,像被白色的墙壁反弹了一下又回来了。
最后一个地方是阳台。比出租屋那个阳台大了将近一倍,朝南,视野开阔。远处的楼群在午后的光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能看到更远处的地平线。她把两把塑料椅从屋子里搬到阳台上,并排放好,又搬了一张折叠小桌子摆在两把椅子中间,然后拍了拍其中一把椅子的椅面。
“给咱俩留的位置。”
林玄龄飘过去落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他坐不了椅子,只能浮着,但他让身体的高度和椅面平齐,面朝外面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午后的城市铺在他面前,楼群在阳光下闪着不同层次的灰色和白色,更远的地方有高架桥,再远是地平线,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浅色带。
林月靠在阳台门框上。她没有坐下来,就靠在门框边上,双手环在胸前,等他说点什么。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没有伸手去拨。窗帘在她身后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页反复翻开又合上的书页。
林玄龄看了很久。他看的方向不是固定的,从近处的楼顶移到远处的天际线,从右边移到左边,像在重新认识一座城市。然后他开口了。
“这宅子,比我在长安的府邸差远了。”
林月的笑容刚准备收,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比上次那个朝北的鸽子笼强。”
她的嘴角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翘了起来。她没有接话,但站直了一点,把原本环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搭在阳台门框的边缘。
“您那套长安府邸长什么样?”她说,“跟说说呗。”
林玄龄在椅子上转了半个身。他的动作很慢,转过来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光的颜色是暖的,浅金色偏橘,把他透明的轮廓重新描了出来,描得比平时清楚一些,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蘸了金粉,沿着他的边缘走了一遍。
“正房七间,”他说,“前院有回廊。”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很久没翻开的画面。“后院有一棵槐树,我亲手种的。春天的时候开一串一串的白花,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槐花的气味。树底下摆了一张石桌,夏天傍晚坐在那儿喝茶,能听见蝉声从头顶的枝叶间传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在夕阳的余晖里是透的,但边缘是亮的。“住了二十三年。”
林月没有打断他。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她身后的窗帘掀得更高了一些,阳光在墙壁上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那您的槐树还在吗?”她问。
林玄龄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慢慢抬了起来,从平着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上弯,弯到完整的一个弧度。那个笑不是勉强的,也不是做出来的,是那种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的那种笑。
“早没了,”他说,“长安城都早没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来。“但你还能问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就行了。”
夕阳正在往楼房后面沉。光的颜色从浅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金,边缘的颜色正在往更深的蓝过渡。阳台上的影子被拉长了,两把塑料椅的投影在地面上越拖越长,最后并成了一条。
林玄龄从椅子的扶手上站起来。他转身往客厅走,经过林月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在她旁边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搬进来了。新家。”
然后他飘进了客厅的正中央。在房间的正中间站定,面朝着那面朝南的落地窗。
窗外的夕阳还有最后一线留在了远处的楼顶边缘。客厅里的光正在暗下去,从满室的橘金色慢慢变回室内的暖黄色。林月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动,看着客厅中央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在最后的夕光里停住了。
新家的地板反射着最后一点光,像一片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