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分。新家的窗台上，那只铜香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香炉旁边那排香根已经排了整整两排，竹签长短一致，燃烧的痕迹从顶端往下延伸相同的距离。林月从盒子里抽了一根新香，插进香炉里，用打火机点了。火苗先是在香头的位置跳了一下，烧出一圈发红的亮光，然后稳住了，细长的烟柱从顶端升起来，笔直地向上。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小会儿，白烟升到天花板附近散开的那一个瞬间。然后她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包，换了鞋，关上门。关门的声音很短，“咔”的一声，锁舌弹进锁槽里，干脆利落。
地铁上人不少，她握着吊环站在车厢中段。旁边座位上有个人站起来给她让座，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很快就到。车厢晃动的时候她换了一只手握吊环，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工作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昨晚发的，艾特了一个新人。那条消息被回复了两条，都是感叹号。新人的名字她不熟，大概是最近刚入职的，但那个被艾特的账号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没有露脸。她看完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出电梯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走廊中段，一个女人的嗓音，音量不算大但语气压得很紧：“这份报表做成这样，你昨天干什么去了？白纸黑字的数都能对不上？”
鞋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停了，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隔了两秒，那个声音在继续，中间没有停顿，像台词本上已经写好了的全部内容。她听见主管又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收尾：“你自己看吧，重做。”
然后脚步声朝着走廊另一头去了。
林月走过拐角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女孩。年轻，二十出头，站在工位旁边，面前摊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和一沓打印纸。纸的最上面那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处，圈画的力度透过了两页纸。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手指在裤缝上绞着，从正面能看到她的肩膀缩到了耳朵下方，两条肩胛骨的上缘凸出了一点。嘴唇抿着，抿成了窄窄的一条线。旁边工位的人没有转头看她，但键盘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响了一些，像有人在用更重的力敲击空格键。
主管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女孩还站在原地，手指还在绞着裤缝，身体没有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地，那道光正好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在地砖上画了一道斜长的亮面，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没有踩进去。
林月走过来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她走到女孩工位旁边的时候自然慢了下来，没有停，但脚步的节奏变缓了，缓到像是路过了什么需要看一看的东西。女孩在这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了路过的人，又低回去了。低回去的速度比抬起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林月在她面前停住了。她站在工位前面的走道上，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报表。纸面上确实有三处错误，都是加总的问题，每处的错误不大，只是三行数字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没有对齐。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别怕。”
女孩的肩膀没有松开。她的手指还在裤缝上绞着，拇指压在食指的指节上，压得发白。林月看着她缩着的肩膀和低的头，她自己的嘴角慢慢抬了一下。抬得很轻，只是一个很短的、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像某个人以前的表情。
“我来教你。”林月说。
女孩从鞋尖上抬起了脸。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下的皮肤有一点发青，是睡眠不够时才会有的颜色。她抬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林月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没有移开。
“首先——”
她停了一下。那一个瞬间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的间隙。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手掌朝上，像在稳住什么东西的位置。
“腰挺直。”
女孩犹豫了一下。她的肩膀先是往上耸了一下——像习惯了缩着的姿势想要松开时的反射性收紧——然后慢慢松开了。那两厘米的幅度很细小，但确实动了。肩膀从耳朵的高度落了下去，落到了一个不那么紧张的位置。她的下巴跟着抬了一点，从面对着地面变成了面朝前方。
林月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就够了。
“对。就这样。”
她没有再站在工位前面。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走廊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那段走廊照得发亮，地砖反射着白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面。她走在光里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拖成一道细长的暗线，轮廓的边缘是清楚的。她走到落地窗最亮的那一段的时候声音传回来了，不高不低的，和刚才说“腰挺直”时的音量一样，像接着上一句话继续说下去。
“报表拿过来，我跟你讲一遍。”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站在那片光里最亮的位置。晨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边缘几乎是透明的。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稳定。
走廊里传来键盘被重新敲响的声音，很轻，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风从某个开着窗的房间里穿过来时带出的间隙声响。女孩正在从桌面上抽起那沓报表，纸张边缘在整理时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利落的摩擦声。
晨光还在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都铺满了。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