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箱一大箱的金银首饰,就着晨雪搬进翠筠宫时,徐才人还在呼呼大睡。
段公公:“皇上特地嘱咐,不必惊扰娘娘美梦。念徐才人锦心绣口,德才兼备,特封:婕妤。赐金银百两,锦绣十箱……”
“奴婢替娘娘谢皇上恩典~”
柳芽伏在箱子前,清点赏赐:“六宫之内,从未有娘娘一夜连升2级,圣上对咱家娘娘当真是宠爱有加。”
小顺子:“柳芽,咱们的苦日子到头啦。”
【金銮殿上】
梁知珩端坐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今日朝议,诸卿各抒己见,皆为江山社稷,朕心感怀;望诸位同心协力,共铸大雍安宁。”
“臣等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满朝袍服窸窣作响,文武众臣齐声叩答,声震大殿。
檐角寒风穿殿而过,殿外簌簌落雪之声隐约传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然。
皇帝望向殿外漫天白絮,勾起一笑:“立春初雪,实属罕见。众爱卿何不移步殿外,与朕同赏。”
百官闻言,纷纷抬眼望去,脸上各有神色。一把老骨头,还被圣上拖去淋雪。
魏相缓步出列,一身紫袍,须发皆白,神色从容,拱手让道:“圣上今日好兴致。立春落雪,古来少见。”
梁知珩走在最前,目光落在右侧:“魏相认为,此雪何时止?”
魏相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吟片刻,缓缓答道:“瑞雪兆丰年。依臣之见,此雪当下一日。”
“兵部尚书意下如何?”皇帝转向左侧
尚书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皇上,魏相所言极是。雪之大一日不能停。”
“武侯?”
“春雪最多一日。只是雪深路滑,融水寒深,圣上多重龙体。”
“还是武侯知忧心朕呐~司天钦可有异议?”
班列之中的天文生连忙出列,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微臣昨日夜观天象,与魏相、兵部尚书所见相合,并无异议。”
“甚好~”梁知珩目光转向后位的两江总督:“徐总督有何见解?”
“微臣见识浅薄,无解。”
“这……”众臣又替老匹夫捏一把冷汗
“哦~想来两江无雪,还是朕难为了你不成?”
“微臣身居两江,无命不上朝;且南界地暖,立春大雪乃是生平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徐婕妤又如何得知?”皇帝喃喃自语,似在回味翠筠宫的对话:“……古灵精怪~”
这番低语声音不高,却恰好落入就近几位大臣耳中,众人心中皆是一动,无人敢多问,纷纷垂下眼帘,不敢窥探帝王心思。
魏相察觉到皇帝神色异样,略一躬身,顺势追问:“臣等愿闻天子之见。”
梁知珩扫过一众文武,掷地有声:“朕以为,午后雪止大晴,届时日月同辉。”
“天子圣言,瑞雪吉兆啊!”
“天子圣言~”
“司天钦,朕命你日观星象,今夜入宫回禀。”
天文生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叩拜:“微臣领命!”
“退朝。”
早朝余温未散,养心殿内气氛肃杀。
梁知珩前脚刚踏回殿中,后手重拍在御案之上,墨砚震颤,墨汁漾出:
“让内务府李总管滚来见朕!”
不过片刻,李总管一路小跑,冠带微歪,衣袍凌乱,额间沁出层层冷汗。
入殿就膝软,惶恐跪地叩首:“老臣、下官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知珩端坐龙榻,眸光寒冽如霜,居高临下睨着跪地之人:“李大总管,可知朕急召你来,所为何事?”
“下、下官愚钝……不知圣意?”
“嗯?!”
单字轻斥,雷霆万钧
“下官从未克扣翠筠宫,请皇上明鉴”
“你还不蠢。”
“徐才人位低,炭火例份本就少……”
“朕之妃乃国之妃!”
盛怒之下,抬手挥出案上的白玉茶杯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刺耳炸裂,白玉瓷片四溅,茶水泼洒一地,浸湿了殿前青砖。
殿内宫人太监尽数发抖,死死垂首,噤若寒蝉,没人敢抬头窥探。
“李大总管,你好大的官威!竟敢让本皇的爱妃偷外宴糕点裹腹;烧内殿椅凳御寒……你的内务总管当到头了!”
“是下官督办不力!下官不思变通!下官该死!求皇上饶恕渎职之罪~皇上恕罪……饶命啊皇上!”
养心殿内死寂沉沉,唯有李总管颤抖的求饶声,显得格外凄惨。
“即日起革去官职,去殿前扫雪思过。”
话音顿住,皇帝冷声追加字字决绝:“给朕彻查内务府!查出六宫份例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你提头来见。”
李总管浑身一软,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到连求饶力气皆数散尽~
【咸福宫】
“贤妃娘娘,您可得救救老臣,为老臣做主啊~”
李总管转场就是快,伏在贤妃脚前要苦爹喊娘:“老臣可都是按您的规矩办事……”
“李总管何必惊慌,圣上不过罚你扫几日雪。”
贤妃斜倚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榻,慵懒恬淡,慢悠悠捻起茶杯抿上一口:“本宫自会保你。”
“多谢娘娘庇佑,娘娘万福金安~”
贤妃掸走伏在身侧的的懒猫,掌控感十足:“不过,那翠筠宫的徐氏,如何一夜连升两级;头天又让皇上革我内务府老官,她是嫌命太长!”
“回禀娘娘,”小顺子腰背躬得极低,低眉顺耳的狗样:“昨夜徐才人……不,是徐婕妤……并未侍寝。”
“什么?!徐氏使了什么手段?”
“奴才不知其中玄机,只听昨夜圣上和婕妤谈笑风生,好似婕妤说书说得起劲。言语新奇、妙趣横生,句句博逗圣上大喜。”
“圣上勤政端严,素不喜市井杂谈、戏谑玩乐,何时偏爱听人说书?”
“小顺子愚昧,不知圣心所想。还有一事,徐婕妤非但拒侍龙寝,还嫌……嫌……”
“说!”
“嫌弃圣上未沐浴就……就上床榻。”
“哈哈哈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徐婕妤!皇上突然对这小小才人纵容有加,此乃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花猫迈着轻巧步子,蹭上贤妃的膝头求宠
“天蒙娘娘,奴才告退~”
“慢!宸妃与淑妃的耳目遍布六宫,想必两位姐姐也得知了,她徐氏并未侍寝。”贤妃挑起一枚银锭,用它撸着猫毛:
“回去替本宫看好了!推泼助澜,使其侍寝。本宫要皇上日日踏足翠筠宫;让徐婕妤替本宫固宠!办好赏赐自然少不了。”
小顺子接过银锭,躬身叩拜:“奴才谨遵娘娘吩咐,谢娘娘恩赐!”
【翠筠宫】
庭院四下素白一片,徐婕羽穿着一身绯红夹棉披风,裙摆扫过浅浅积雪,没有一点宫中妃嫔该有的模样,踩着积雪蹦蹦跳跳,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磨响。
“哈哈哈柳芽,我还没见过雪!好玩太好玩啦~”
她伸手掬起一捧碎雪,像孩童一样笑得开怀。
“娘娘,您又说胡话哄奴婢了?”
徐哪里听得进去,兴致高涨,团起一团松散残雪:“也没堆过雪人,打雪仗啦——”
“娘娘,残雪易化,勿脏了您的玉手。”柳芽伸手想去拦
“来呀,接招!”
她手腕一扬,一团雪渣便脱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撒在刚刚步入宫门的梁知珩的玄色龙袍肩头,雪花顺着衣料簌簌往下落。
周遭值守内侍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徐婕羽噗嗤一声笑出来,往后小退半步:“呀——哈哈哈~皇上,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婕妤,见朕为何不行礼?”
她慌忙收敛嬉闹,手忙脚乱就要屈膝下跪:“是!参见皇……”
“免礼。”
梁知珩抬手轻轻虚扶,拦下她的动作,并牵过她迈步走到廊下烧得正旺的炭火盆边坐下。
皇帝握住她冻得泛红的手掌,细细擦去指缝里嵌着的碎冰:“别冻伤了手。”
她缩了缩指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不至于不至于,哪有这么娇弱。”
梁知珩慢悠悠揶揄:“玩雪时,手倒不抽筋?”
“哎呀呀……寒气入体,又冻抽了。”徐婕羽调皮吐舌,故作抽筋
“既寒气入体,朕替你剁了手。”
“哼!”
“好你个徐婕妤,炭火可充足?”
“充足”
“金银可喜?”
“喜欢啊,你是我的大财主。”
“首饰尚可?”
“漂亮至极。”
“既然样样称心,摆的又是何脸色?”梁知珩眉峰微扬,故作不解
徐婕羽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一脸无辜:“我笑得腮帮子僵了,皇上没看见。”
被她噎得一滞,摇头失笑:“罢了,朕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
“哈!巧了,我也不跟大男子计较。”她眼睛一亮,想起应该感谢一下皇帝:“皇上大气~对了对了,我很喜欢婕妤这个抬头。”
“哦~”
“我的名字就叫徐婕羽,现在大家见我都叫徐婕妤,和以前一样,很亲切!”
“积久与之化,安辩书之予的予?”
“哇~皇上在说绕口令吗?是羽毛的羽。”
“徐婕……羽,徐婕羽~”
梁知珩点点头,默默记在心上,再满意地拍拍大腿,示意她坐到龙腿上来,婕羽大方坐上去。
没办法,不给这个色龙一点好处,今天他可能就不走了。
大手揽过腰枝:“朕特来告知爱妃——神机妙算,分毫不差。”
“是吧,看到紫薇星了?”
“只待八日之约,紫薇天降。”
没常识的古代人,北斗七星就是对着北极的。立春一到,斗柄朝东,只要天气足够晴朗,天天都能看见八星连珠。
“会的会的,皇上回去早点休息~到时候别太激动了哈。”
“朕今夜就宿翠筠宫可好。”
“哈?”
又一日:
“皇上驾到——婕妤接驾~”
“啊!”
再一日:
“皇上留宿翠筠宫。”
“哇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