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正街两旁的灯笼依次亮起,暖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昭禾食楼里已经完全清净,伙计们打扫完毕,清点完厨具食材,依次退下歇息。
前厅只留几盏明灯,照着干净整齐的桌椅,满屋还残留着饭菜的暖香。
乔文昭送走欧阳文靖,独自留在酒楼厅堂里静坐片刻。
桌上还摆着没撤完的茶具,一壶菊花茶温温的,清甜回甘。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到了此刻安安静静,刚好能静下心来好好思索事情。
方才和欧阳文靖闲谈民生百态,聊起各地百姓贫富差距、生活苦乐,很多画面不停在她心里打转。
这世间男子,无论家境好坏,但凡有几分条件,都能读书识字、出外谋生、科考仕途,条条路都在脚下。
就算是寻常农家子弟,也能种地、务工、学手艺,自由奔走四方。
可女子不一样。
古代万千女子,从生下来就被困在一方宅院之中。
幼时听从父兄,长大听从夫婿,老来依附子嗣。一辈子围着灶台、针线、后宅琐事打转,不识字、不会算账、没有手艺傍身,一辈子看人脸色,半点自主之力都没有。
若是嫁得好,尚且能安稳度日;若是遇人不淑、家境贫寒、或是父母早孤,下场往往凄惨无助。
平日里摆摊、开店,她见过太多底层女子。
有小小年纪就帮家里洗衣做饭、上山砍柴的贫家女孩,整日劳碌,半点读书机会都没有;
有被婆家苛待、手里没钱没粮、只能忍气吞声的妇人;
还有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只能为奴为婢、任人摆布的孤女。
看得越多,心里越清明。
她如今靠着卤味手艺、新式菜系稳稳立住产业,有银钱、有底气、有旁人比不过的立身根本。
可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女子,没有运气、没有机缘、没有手艺,只能一辈子困在命运里,无从挣脱。
乔文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渐渐敲定一个新的念头——她要办一所女子学堂。
不是世家贵女那种学绣花、学规矩、学持家的闺秀私塾,而是真正能让底层女子识字、算数、学手艺、能自立的立身学堂。
正思索着,春桃端着一小碟刚冰镇好的蜜渍枇杷走了进来,清甜果香散开,驱散了夜里的微闷。
“小姐,夜里天凉,吃点蜜饯润润嗓子吧。您忙了整日,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乔文昭抬眸,招手让她坐下,顺势开口闲谈。
“春桃,我问你,你小时候可想过读书认字、学一门正经手艺?”
春桃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哪敢想呀。我们寻常人家的姑娘,从小就被教着学针线、做家务,长大老老实实嫁人过日子。”
“我爹娘常说,女子认不识字无所谓,反正一辈子不出远门,不用记账、不用谋生。”
她叹了口气,说得实在。
“村里大半姑娘都这样,睁眼就是干活,闭眼就是歇息。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被人骗了、欺负了,都看不明白文书账目,手里半点底气都没有。”
“若是命不好,遇上偏心家人、刻薄婆家,连退路都没有,只能硬生生熬一辈子。”
这番朴实的话,句句戳中现实。
乔文昭轻轻点头,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打算,往后筹一所女子学堂。”
春桃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女子学堂?小姐,世上大多学堂只收男子,女子读书本就稀少,更别说专门的女学了!”
“正是因为少,才更要做。”乔文昭语气笃定。
“我要收的不是世家娇女,而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无依无靠的孤女、家境艰难的底层女子。不收束脩,不设门槛,教她们最实用的东西。”
春桃听得心神震动,连忙追问:“那咱们教些什么?总不能和男学堂一样死读书考功名吧?”
“自然不是。”
乔文昭条理清晰,一点点细说自己的规划。
“第一,教识字。不求博览群书,只求能认得常用字、看得懂告示、分得清契约、不被人蒙骗。”
“第二,教算数。日常记账、算账目、辨盈亏,日后不管是自己做小买卖、还是居家过日子,都不会被账目拿捏。”
“第三,教手艺。我会把卤味制作、小菜腌制、面点蒸煮、针线实用活计,分门别类教给她们。人人学一门立身手艺,有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第四,教立身道理。教她们自重自立、不卑不亢,不依附父兄、不依附夫君,懂得明辨是非、保护自己。”
简简单单四项,没有浮华虚学,每一样都是底层女子最缺、最实用、能救命、能改命的本事。
春桃听得眼眶发热,满心敬佩。
“小姐!若是真能办成,那可是天大的善事!多少苦命姑娘,这辈子就有出路了!”
“只是善事是其次,立身才是根本。”乔文昭淡淡道。
“我不想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善人,我只是想让更多女子,不用像世人这般,一辈子困在后宅、困在命运里,任人摆布。”
“有字识世,有数理财,有艺谋生,有心自立,这才是女子真正的底气。”
她不追求虚名,不图世人夸赞,只想要实实在在改变一小部分女子的命运。
随后的时间里,乔文昭坐在灯下,细细梳理整套学堂章程。
她拿过纸笔,一笔一画认真记录。
先定招生门槛:优先收录城内及周边村落贫家幼女、失亲孤女、家中无力供养的女子,不限出身、不看容貌、不求天赋,只求踏实肯干、心性端正。
再定课业时间:不占用农户农忙时节,白日帮家里劳作,傍晚集中授课;冬日农闲时全日讲学,贴合百姓生活节奏,不扰民、不添负担。
最后定学堂规矩:入学不论出身,人人平等;学有所成不强留、不束缚,可归家持家,可自主谋生,一切随心。
她认真细化每一条规划,从课业内容、授课节奏、招生人群,到日后手艺输出、谋生出路,全都想得周全稳妥。
春桃守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伏案书写的模样,心里无比敬佩。
旁人赚钱只为享乐富足、为家族争光、为自己体面。
唯独她家小姐,一步步站稳脚跟、积累财富之后,想的不是安逸享受,而是如何帮更多弱势女子挣脱桎梏、立身成事。
灯火摇曳,纸笔轻响。
一套完整、温暖、真正利民立人的女学蓝图,在灯下缓缓成型。
而酒楼外的夜色街巷里,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暗处,久久没有离去。
欧阳文靖并未走远。
方才闲谈过后,他本打算返程,转念一想,又驻足楼下,想看看她夜深独处之时,所思所想究竟为何。
方才两人闲谈民生,只是粗浅概论。此刻他静静立着,将乔文昭规划女学、立志帮扶底层女子的所有话语、所有初心蓝图,尽数听在耳中。
看着灯下少女认真伏案、心怀苍生、悲悯弱小的模样,他心底震动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区区一介闺阁少女,不恋富贵、不逐虚名,立业之后,所思所谋,竟是万千底层女子的生路与未来。
这般胸襟、这般格局、这般本心,早已超越世俗无数男子。
女主的全新蓝图,让暗处默默倾听的男主,内心震动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