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社区活动中心正在准备一场分享会。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周正洋推开多功能厅的门。他先探头看了看,前排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低头看手机,比预计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推了推金丝眼镜,走进去后顺手把保温杯放在讲台边。
屋里空调很凉,但他额头还有一点汗。早上他喂完奶、换完尿布才出门,路上又遇到公交改道,绕了半天才下车。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几张手写卡片,一张张摊开检查。最上面那张写着“辅食搭配三原则”,字迹工整,角落画了个小勺子,是他昨晚哄孩子睡着后写的。
一位穿浅灰运动服的妈妈抱着婴儿进来,看到他笑了:“周老师来了?”
“别叫老师,我也是边学边带娃。”他摆摆手,“就是自己试过一些方法,能说点实在的。”
人慢慢多了起来,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在屋里回响。有人提着保温桶,有人背着双肩包,挂着奶瓶袋。一个爸爸抱着小孩蹲在地上拼图,孩子突然把一块塞进嘴里,爸爸赶紧伸手抠出来,一边擦一边小声嘀咕:“这都第几次了……”
周正洋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音响发出一声尖响,他退后半步,重新站好。
“大家好。”他说话前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我家小满七个月大,我也就比你们多熬了两百多个晚上,谈不上经验,只能说是试错总结。”
下面有人笑了。
“先说吃饭。”他举起第一张卡片,“她前三个月特别挑,米粉冲稠了不吃,稀了也不吃。后来我发现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勺子太凉。冬天用不锈钢勺一碰嘴就缩回去。换成硅胶软勺,提前用温水泡一下,她就愿意吃了。”
后排一位奶奶点点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还真是,我家孙子也这样。”
“还有,别以为每顿都要加肉泥。”他翻到第二张卡片,“我们家试过鸡肝、猪里脊、三文鱼,吃到第四天就开始拉肚子。医生说,六个月刚加辅食,肠胃适应不了太快。现在我们三天加一种新食材,每次只给半勺,观察两天再换。”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表格,标出“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位年轻妈妈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她赶紧关掉,对他笑了笑表示抱歉。
“睡觉也很难。”他语气慢下来,“小满前两个月夜里要醒五六次,我老婆崩溃过两次,我也差点报警,以为她发烧了——其实是裹得太厚。后来我们定了睡前流程:七点半洗澡,八点喂奶,八点十分拍嗝,八点二十关大灯,只留地灯,然后轻拍背,动作固定。”
“你用什么手法?”前排那位妈妈问。
“就像敲桌子。”他伸出右手,在左手上轻轻点了三下,“不能太重,也不能停。她要是还在动,我就哼《茉莉花》,调子不准,但我老婆说越难听越有效,可能因为太无聊,听着就想睡。”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别着急。”他说,“有一次我想让她快点睡,手抖得厉害,她睁着眼看我,越拍越精神。后来我干脆躺下不动,闭眼装睡,五分钟后她自己蹭过来贴着我脖子,睡着了。”
有人记笔记,有人小声讨论“原来拍背也有讲究”。
他继续讲亲子共读,推荐了几本布书和发声书,强调“不贵就行,关键是要每天翻”。说到选书时,他拿出手机,展示家里沙发角落的照片:“我们专门放了一个矮柜,所有书都平铺着,她爬过去能自己拿。就算撕了也没关系,让她觉得这是她的地方。”
问答环节开始不久,一位穿Polo衫的爸爸举手站起来。
“周哥,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挺有用。但我有个问题——我家儿子六岁半,上小学一个月,现在特别逆反。我说刷牙,他玩水枪;我让他收拾书包,他把作业本撕了扔地上。打也打了,道理也讲了,都没用。你有没有遇到过?有什么办法?”
周正洋的手指动了动,像在转戒指。他眨眨眼,咽了下口水。
“这个……”他声音低了些,“说实话,我没遇到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家孩子才七个月,上学还早。”他坦白说,“刚才说的都是换尿布、喂奶的事,大孩子的心理变化,我真的不懂。”
那人脸上有点失望,轻声“哦”了一声,慢慢坐下。
周正洋站着没动。他看着白板上的表格,忽然想起上周六在公园的事。那天他推着婴儿车散步,看见邻居家那个爱发脾气的男孩蹲在沙坑边大哭,爸爸没吼也没拉,只是递过去一支彩色蜡笔和一张纸。
“你要是气得不行,那就画出来给我看。”男人说。
孩子抽抽搭搭接过笔,一开始乱涂,后来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大喇叭。爸爸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点头说:“你是想说,我觉得我一直对你喊话,对吧?”
男孩愣住,接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扑进爸爸怀里哭的。
周正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说得有点快,怕漏掉细节。
“我不是说这方法一定行,但也许可以试试让孩子用别的办法表达情绪?比如画画,捏橡皮泥,或者敲鼓都行。反正别让吵架变成唯一的办法。”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这只是我看别人做的,不一定适合每家。”
Polo衫爸爸抬起头,眼神没那么急了。“有意思,”他说,“我们家书桌上有支旧钢笔,他以前喜欢拆了再装回去。说不定让他修点小东西,也能安静下来?”
旁边一位妈妈接话:“我家女儿生气就折纸飞机,飞完还能捡回来当草稿纸,一举两得。”
话题又热闹起来。有人说孩子把饭倒进花盆说是“喂树”,有人说孩子用口红在墙上画全家福,爸妈没骂,反而拍照发朋友圈,第二天孩子主动擦掉了。
周正洋听着,肩膀一点点放松。
主持人看表,宣布茶歇十分钟。他弯腰收拾卡片,一张被风吹到地上,一位奶奶帮忙捡起递给他。
“讲得挺好,实实在在的。”她说,“不像有些人上来就说‘科学育儿’,搞得我们像不合格父母。”
他接过卡片,笑了笑:“我只是把自己摔过的跤说出来,让大家少走点弯路。”
他拎起公文包,把保温杯塞回侧袋,晃了一下,水没洒。走出多功能厅,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起他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印子——那是昨晚抱孩子太久,被襁褓带勒的。
两位家长站在饮水机旁小声说话。
“其实他也挺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
“关键是愿意分享,比那些装专家的强多了。”
声音不大,他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没发现他,还在讨论要不要建个“幼儿作息交换群”。
他没打招呼,嘴角微微翘了下,轻声说:“下次要是学到新办法,我还来跟大家聊。”
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公文包拉链有点卡,他边走边拽了两下。阳光从安全通道门缝照进来,落在鞋面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按下下行键,等电梯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蒙了层白气,很快散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活动中心的牌子,上面贴着他昨天打印的海报,标题是《新手爸妈互助分享会·第一期》。
他没再说话。
电梯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