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回来之后,林盏变了一个人。
她不闹了。不哭了。也不怎么发呆了。她开始记路。苍带她出去过几次,每次她都把经过的地方在心里过一遍。哪条路通哪里,哪片草高,哪块石头能藏身,哪条溪往哪个方向拐。她全记。记得比上学时背课文还认真。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做鞋。
她用苍给她铺窝的兽皮,撕下几小块,裹在脚上,用细藤条一圈一圈地绑。绑紧了走路不掉。阿朵看着她弄,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在石屋里忙活了一下午,做出了一双丑得没法看的兽皮鞋。林盏穿上,站起来踩了踩。软,合脚,还防滑。
阿朵拍着手笑:“你脚上有东西了!以后就不怕草划了!”
林盏看着她。阿朵笑得真心实意,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林盏拉过她的手,握了握。阿朵的手很暖。小小的,毛茸茸的。像年糕的肉垫。
“阿朵。”林盏说,“我要走了。”
阿朵的笑容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脸上。她的猫耳朵抖了一下,像没听清:“你要去哪儿?”
“离开这。”林盏压低声音,“我要去找回家的路。”
阿朵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她摇着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不行的。外面有野兽。有吃人的大蛇。还有别族的兽人。你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我知道。”林盏说,“可我得试试。阿朵,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阿朵的声音都在颤,“苍哥哥会把我……”
“你只要告诉我,西边那条河,顺着走,能通到哪儿?”
阿朵咬着嘴唇。她的尾巴紧紧缠在小腿上。林盏看得出来,她害怕。怕极了。可她没有跑。她蹲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鸟,翅膀抖着,却还不飞。
“西边有条河。”阿朵小声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叫灰水河。我娘说,灰水河一直往西流,流到雾泽。雾泽后面是什么,没人去过。我娘说,去的人都没回来。”
“灰水河。”林盏重复,“怎么走?”
“从部落西边的口子出去,沿着河岸的矮树林走。一直走。别回头。走半天,能看到一块大白石。比这屋子还大。过了白石,再走一夜,就是灰水河。”
林盏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她还想再问,石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沉。很重。是苍。
阿朵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和林盏拉开了距离。林盏也站起来,把脚上的兽皮鞋脱了,塞进兽皮堆里。
苍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过。阿朵低着头,尾巴僵得像根棍子。林盏别过脸,假装在整理那堆兽皮。苍没说话。他走到火堆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只野鸡,脖颈还在滴血。
“阿朵。”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阿朵浑身一抖:“在、在的。苍哥哥。”
“你以后不用来了。”
林盏的心“咯噔”一下。
阿朵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苍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苍说,“你娘今天来找我。说你要学织布。以后没时间。”
“我没有要学织布——”阿朵的声音一下尖起来,又猛地卡住。她看向林盏。林盏也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林盏看见阿朵的嘴唇在发抖。像要哭,又不敢哭。
“阿朵。”林盏开口。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你回去吧。听你娘的话。以后别来了。”
阿朵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林盏,那件事,我谁都没说。”
然后她跑了。猫耳朵耷拉下来,尾巴拖在地上,像被雨淋过的狗尾巴草。
林盏站在原地。石屋里静得只剩火堆“噼啪”响。
“你知道了。”她看着苍的背。
苍没有回头。他蹲在火堆边,一动不动。火光把他的黑发照得发亮。他的尾巴也垂着。像一根绷紧的绳子。
“我没跟她说要跑。”林盏说。她的嗓子发干,但她逼着自己说下去,“我骗她的。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哪也去不了。你知道的。”
苍站起来了。他慢慢地转过身。他的黑眼睛看着她。那眼神让林盏的后背一阵发寒。不是凶。比凶还糟。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失望和害怕。他的手指攥着。指关节“咯咯”响。
“你想走。”他说。声音沙得厉害。
林盏没有否认。她仰着脸,和他对视。火在他们中间跳。他的影子盖着她。她的影子小得几乎看不见。
“对。”她说,“我想走。天天想。夜夜想。你杀了我也好,锁了我也好。我就是想走。”
苍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狼耳朵向后压。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眼里有火。有雾。有林盏看不懂的东西。
“外面会死。”他的声音在抖。
“那也比当你的东西强。”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地、狠狠地捅了进去。苍的瞳孔猛地缩了。他后退半步。那巨大的、石头一样的身躯,居然晃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山。
林盏以为他会发火。会像对熊戈那样冲出去,把什么砸碎。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从来没把你当东西。”他说。
“那你把我当什么?”林盏的声音也抖了,“你把我关在这儿。不让我出去。我说话你听不懂。我哭你以为我冷。我跟你说我想回家,你说这就是我的家。你连我的名字都叫得那么怪。林——盏——像在叫一条狗。”
苍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双黑眼睛里有亮的东西。亮得发颤。他转过身,朝着门口大步走去。脚步“砰砰”地,像要把地都踩塌。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阿朵不会再来。”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也不会再出去。”
林盏的心沉了下去。凉得像块石头。
“苍!”她冲他喊,声音全裂了,“你是不是要把我关到死!”
他没有回答。他抬脚走了。门“轰”地一声关上。石屋里一下暗下来。只有那堆火,还在苟延残喘地跳。火光照着林盏的脸。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慢慢坐下去。坐在那堆雪白的兽毛里。她环顾四周。这屋子真大。真冷。真像一口井。她就是井底那只青蛙。不,比青蛙还不如。青蛙还能看见天。她连天都快看不见了。
她想起阿朵。想起她耷拉下去的耳朵。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那件事,我谁都没说”。她多蠢啊。蠢到以为自己能藏住。这地方没有秘密。只有领主的意愿。
林盏把脸埋进兽毛里。那上面还沾着阿朵昨天带来的野花味。淡淡的。像这个灰扑扑的房间里,最后一缕活气。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没有哭出声。
她想:走。必须走。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就连“想走”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