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把门封了。
不是锁。是用一块大石头从外面抵住了。林盏推过。推不动。那石头比她整个人还高,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像一尊看门的石像。门缝留了一道,大概一巴掌宽。风能进来,光能进来。她出不去。
她把手从门缝里伸出去。能摸到外面的空气。凉的。带着草和土的味道。她的手就那样伸着,像一只被夹住的翅膀。
然后她笑了。
笑什么?笑苍傻。他以为用一块石头就能关住她。可他不知道,这个石屋还有别的出口。林盏在屋角发现过。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壁,后面是条缝,窄窄的,通向外头的山坡。她以前只伸过胳膊试过。现在她试了整个身子。能挤过去。骨头硌得生疼,但能过去。
她没急着动。她开始等。
白天,她把肉干塞进一个小皮兜里。不多。够吃三四天。她把那双丑兮兮的兽皮鞋重新绑结实了。又找了一小块锋利的石片,用藤条缠在木棍上,做了把简陋的石刀。她把这些东西全藏在石壁后面的缝里。苍回来的时候,她跟平常一样,坐在火边,低着头发呆。
她变乖了。
不哭。不闹。不喊。苍跟她说话,她也“嗯”。苍给她拿吃的,她就吃。苍坐在她身边,她也不躲。有时候她甚至主动靠在他胳膊上。苍会僵住。他的尾巴会不自觉地轻轻颤。他的黑眼睛垂下来,落在她头顶。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怕说错。怕她又不理他。
林盏就是在等他放下警惕。等他相信,她认命了。
第五天夜里。风很大。刮得石屋外面的树“哗哗”响,像千万条鞭子抽在石壁上。苍睡在门口附近。呼吸很深,很长。林盏躺在窝里,睁着眼睛。她听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一百下。一千下。直到那呼吸彻底稳下来,稳得和风声混在一起。
她动了。
极轻极轻地,从兽毛里爬起来。没穿鞋。鞋在她怀里。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心跳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能出声。不能喘。不能回头。
她爬到石壁后。那条缝在黑暗里像一条张开的嘴。她侧过身,慢慢挤进去。石壁刮着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她闻到了血腥味。自己的。她没停。她像条泥鳅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外头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颤。她的头钻出去了。然后是肩膀。胸。腰。腿。最后是脚。她整个人像被石壁吐了出来,摔在外头的地上。脸磕在碎石上。她捂住嘴,把痛呼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爬起来。风更狂了。头发糊了一脸。她分不清方向。她只知道跑。
先跑。跑出这个鬼地方再说。
她跑过院子。跑过那棵脸盆大的树。跑过阿朵曾经蹲过的草丛。草叶像刀,割着她的腿。她的脚早被割破了,血流进土里。她不疼。或者疼过了头,就麻木了。她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不。比鬼还可怕。是苍。
她跑出了部落。跑进了山林。天太黑了。月光被云全遮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脚下土地的软硬来判断方向。软的是草,硬的是土,再硬的是石头。她跌跌撞撞,摔了七八跤。膝盖破了,手腕扭了,半边脸擦在树皮上,火烫火烫的。
她还在跑。
她想起了阿朵的话。沿着河岸的矮树林走。往西。一直往西。找到那块大白石。过了白石再走一夜,就是灰水河。
她不知道河在哪。她得先找到河。
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干得像裂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她抹了把脸,满手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不敢久停。她支起耳朵听风的方向。风里有水声。很轻。像有人躲在远处哼歌。
她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河水在夜里泛着微光。白花花的,像一条铺在黑暗里的银链子。她找到了。
林盏跪在河岸上。双手撑着泥地。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热辣辣的,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她哭着笑。笑得发不出声。她找到了。她找到了灰水河。她找到了路。
可她跑不动了。
她的脚已经站不起来。脚底全是口子。脚趾头磨得没一块好皮。她坐在地上,把兽皮鞋拿出来,抖着手往脚上套。鞋底软。一踩下去,血就渗出来。她“嘶”了一声,咬紧牙,硬是把藤条绑紧了。她知道,不能停。苍随时会追上来。他的鼻子太灵了。风一停,他就能闻着她的血味找过来。
她站起来。腿在打摆。她咬着后槽牙,沿着河岸,一步步往西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块大白石。
真大。比苍的石屋还大。白得像骨头。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醒目得吓人。林盏靠过去。她看见白石下面有个凹洞,半人高。她钻了进去。风被挡住了。她缩在里面,抱着自己,抖成一团。
不能睡。她告诉自己不能睡。可眼皮像灌了铅。她只闭上了一小下。
就这么一小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坐起来,浑身僵得跟石头一样。她往洞外探出头。河水在远处响。风很轻。天很蓝。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昨晚的逃亡只是一场梦。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松木。混着汗。混着血。
她的血。还有他的。
林盏慢慢转过头。
他就站在那里。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身上披着破碎的兽皮。头发散了,像一丛疯长的黑藻。他的脸上有划痕。胳膊上旧伤裂了,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在黑发后面,红得吓人。
“林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全碎了。像被人从喉咙里拔出来,还带着血丝。
林盏站起来。她靠在白石上。她的脚在流血。她的脸也花着。但她站直了。她看着他。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别过来。”她说。
苍没有停。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脚上绑了石头。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他伸出手,想碰她。林盏猛地往后退。后背“砰”地撞在石头上。她疼得脸都变了形,可她硬是没叫。
“别碰我。”她说。声音尖了。
苍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跟我回去。”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回。”林盏说。
“你会死。”苍说。
“死在外头,也比死在你手里强。”
这句话一出来,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的脸一下灰了。灰得跟那些石头一样。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他的手慢慢落下去,垂在身侧。他的尾巴也掉了下去,拖在泥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
林盏看着他的反应。她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解气。可没有。她只觉得很冷。从脚底一路冷到心口。那冷比跑了一夜的山风还刺骨。她别开脸。不看他。
“你不懂。”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想死。我是想活。可你让我活不成。”
苍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像。风从河面上吹来。他的头发被吹开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很大很亮。挂在眼眶边。没掉下来。
林盏的心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她转身,朝着灰水河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重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可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声熟悉的、低沉的“林盏”。
风还在吹。
她没有再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知道,要是回了头,她就再也走不掉了。